山中雾霭茫茫不见五指，隆冬的清晨连阵风都没有，虫鸟啼鸣声也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洞口外的一汪泉水还在细细淌着，发出泠泠清音。
漱月朦胧睁开眼，眼皮沉沉的，身上也提不起多大力气，她环视一周，想到这里是山洞，是她住了有百年的地方。这时候，外面有脚踩枯叶的声音，她抬头去看，白胡子老头儿拎了两壶酒和一包绿豆糕，脚步略显蹒跚。
“长老。”她张口叫了声，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绿豆糕上，真的好久没吃过了。
白胡子老头儿咋呼着呵斥她：“好好躺着吧，内丹都没了，要不是老头子我给你输送灵力，你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漱月垂下眼，“谢谢长老。”
“呸！”老头儿啐了声，转身点火热酒。
“长老，你的心头血，……没有大碍么？”
老头儿拍拍胸脯，“结实着呢，活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老头子我从今往后生老病死，和个平常人没区别，有时间就去人间玩玩逛逛，安享晚年，挺好。”
漱月知道长老在山里困了很多年，现在能像常人一样生活也挺好的，他一直都很喜欢凡间的热闹。
她犹豫了下，试探着问：“陆……临川的盗窃案结了吧，没有瞎眼道士作乱，想必日后百姓安乐，再不会这样惊险了。”
老头儿打眼瞧她，冷冷哼笑，“你是想问你那个小夫君吧？”
“嗯。”漱月承认得很快，“他还好吧。”
“好，特别好，活蹦乱跳的，一顿能吃十碗饭！”
“……”
“快吃你的绿豆糕吧，都凉了。”
漱月闭嘴不再问，知道老头儿正在气头上。她一声不吭就把内丹震碎分给陆涉，老头儿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怨死她了，更怨陆涉。她捏起一块糕点，蹭道老头儿身边，讨好道：“长老，吃点心。”
白胡子老头儿一看见她人畜无害的笑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吃！”
“我想喝酒。”
“想吧，喝完了你脑袋顶上的小东西又该冒出来了！”老头儿别过脸去，像是再也不想搭理她。
但这是暂时的，当漱月吃完点心，突然冒出一句“我能去看看他吗？就一眼”老头儿的刀子眼就杀过来了。
见老头儿不说话，漱月毛茸茸的小脑袋又凑上前：“那他知道我离开临川了吗？”
瓦罐酒壶被老头儿弄得当啷响，半晌后，他嘴里蹦出两个字：“滚吧。”
漱月愣神，“啊？”
“等一下。”
漱月心道，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她默默收回迈出去的腿。
老头儿找了墙根坐下，往嘴里灌了口热酒，浑身舒畅，他说：“我就不跟你去临川了。年轻时候我也有过心上人，是个顶漂亮顶漂亮的姑娘，后来她寿终正寝，我又独自返回山林，现在我也真的老了，想去我们原来生活过的地方，好好陪她。”
漱月睁大眼，没想到长老深藏不露，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情缘。
“不过你小丫头运气好，经过一番折腾，也和平常人差不多了，能陪着你家小夫君白头到老，再生几个小娃娃，啧啧，天伦之乐啊。”
漱月担忧地看着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还是了解的，只是长老这么大岁数了，放到人间就是耄耋之年，漱月是真的怕他一个人会出事。
“我还剩点灵力，趁你昏迷的时候渡给你了，能压制住了你原来的形体，保证百年人形。现在你是人，不是世间仅存的疗愈仙草。不过你脑袋顶儿上的小东西比你还鸡贼，只要你喝酒，它就会冒出来，除非它想自己隐去。总体来说无伤大雅。”
说完，老头儿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将另一壶递给漱月，撺掇道：“喝一口，就当践行了。日后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长老……”
“叫爷爷！”老头儿瞪眼，“叫‘爷爷’多好。”
“爷爷。”漱月红着眼睛喊他。
“其实也不一定，如果有小娃娃管我叫太爷爷，我可能一高兴就又上临川来了。”
烈酒入肠，漱月头顶的小嫩叶冒出来，张扬肆意，发出“桀桀桀”的邪恶笑声。
漱月：“……”
白胡子老头：“……”
漱月终究还是放心不小白胡子老头儿这么大年纪跋山涉水，将他送去了百里外的稻香镇，自己则返程回到临川。
这一来一回就是半年。
盗窃案包括瞎眼道士传过的有关县令夫人的留言都没有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影响，临川城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集市上人流攒动，各种叫卖摆摊的商铺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
恰逢初秋时节，和漱月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轻轻吸口气都是萦绕在鼻尖的桂花香，浅浅淡淡。
她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陆涉，不仅是因为忙着去送白胡子老头儿，另一方面她也在努力说服自己去面对陆夫人。毫无疑问，她是喜欢陆涉的，但她是妖，因为与瞎眼道士有仇怨的关系，曾三番几次地连累陆涉、连累临川百姓。而陆夫人年轻时候丧夫，陆涉是她唯一的亲人，偏偏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将陆涉拉入险境。
不过现在她想好了，不管陆夫人如何怨她怪她或者为难她都好，她想试试爷爷说的“人间冷暖”，想尝尝“家的味道”。
不知不觉，她溜达着到了县衙门口。门口的衙役连带着刚要出门的陈豹，看清来人后一个个都跟傻了似的，齐齐睁大眼睛，揉了又揉，最后还是陈豹跌跌撞撞地飞奔进去通报：“大、大人——夫人回来了！”
“诶——”漱月从后面叫了一声，却见陈豹跑得更快了。
不是她说，陈豹这个反应跟“见鬼了”没有区别。
不大一会儿，有人从县衙里出来，漱月下意识整顿衣裳，但一抬头发现来人不是陆涉，而是……白芒。
真他娘的。
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越不想看见什么人偏偏就能看见什么人，这运气也是绝。虽然她消失了大半年吧，但是倘若陆涉再娶，她一定锤爆这人的狗头，然后卷钱跑路！不是因为别的，就是生气，气死了！
白芒看见她的一瞬，脸上本就僵硬的表情更凝固了几分，她在漱月身边走过，二人谁都不正眼看谁。
“江漱月。”
“白小姐。”
“你竟然还活着。”白芒说话的语气平静，像是她早就断定漱月不会死一样。
漱月小气，就是单纯地看不惯她总往县衙跑的样子，自然没给她好脸色：“让白小姐失望了。”
“算了。”白芒叹息一声，走出去两步后，突然回头，“我回去了。”
“慢走不送。”漱月报以微笑。
白芒也笑了声，“我知道你嫁过两次，但我没说。”
漱月心道：那可真是谢谢您呢。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陆涉哥哥，他那样好的人，娶一个二嫁的女子，且对她痴心不改，说出去损的是他的颜面。”白芒仰起头，摆出她一贯的大小姐姿态，“你不必谢我。”
“多谢白小姐。”漱月挽唇轻笑，而后头也不回地迈进县衙。
白芒看她后脑勺上明晃晃写着“我偏要谢谢你，你能拿我怎么样？”，顿时气得一咬牙一跺脚，对身边人吩咐道：“走！”
县衙的小院里花草植株还是原来那些，半年时间也没怎么变样，漱月沿着石子路往书房去，过路碰见的衙役都面露惊恐，然后齐齐朝她弯腰鞠躬，“夫人好！”
哦，漱月明白了，这些人都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难怪。
正低头想着，突然石子路上出现了一双银白色的长靴，漱月的视线缓缓上移，绣着竹纹的白衣，修长白皙的手，略显瘦削的身姿，凸起的喉结，还有朝思暮想的脸。
陆涉见到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波澜起伏，反而平静得不像话，让漱月以为这半年只是她一个人离开罢了，而陆涉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她还在身边，从没有离开过。
生气，比看见白芒出现在县衙还要生气。
“回家吧。”陆涉含笑看她，然后率先往前走，连手都没牵。
这说明什么？
成亲不到一年，他就厌倦了？！！
漱月气冲冲地大步往前走，超过陆涉，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自己直冲冲怒走到陆府。
“少夫人！”宋嬷嬷等在门口，见到漱月惊喜出声。
“呃……母亲她还好吗？”漱月怯声问，她还是很心虚。
“好着呢，现在大人的身体也好了，每天早上都能练武，夫人高兴坏了。就是一直念叨着您怎么还不回来，让大人去山上找了好几遭呢！这不，您刚到县衙大人就派人回来传信了，夫人在厨房亲自盯着饭菜，叫我来门口迎你们呢！”
漱月愣住，她白担心了？
这时候，陆涉走上前，在她身边停下说：“快进去吧。”
漱月看着他又丢下自己往前走，故意“哎呦”一声，扶着脚腕喊疼。
“怎么了？”陆涉这才慌张退回来，小心扶着她的胳膊，紧张问。
“下山的时候不小心被马齿苋划到，现在又疼了。”漱月娇声说。
宋嬷嬷见状，偷笑着先走了。
“我先扶你回房看看，让小厮去叫大夫。”
“不用不用！”漱月赶忙拦住，“不用叫大夫，涂点药就好了。”
“那我扶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