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的夏意渐浓，御书房窗外的槐树枝叶已是一片深绿。晨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叶承远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书，眉头微蹙。
刑部尚书苏文正与大理寺卿赵秉文垂手立于案前，屏息等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窗外传来的隐约蝉鸣。
“试行四月，民间契约纠纷减少两成，诉讼处理效率提高三成。”叶承远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文正身上，“这个数据，核实过了？”
苏文正躬身道：“回陛下，刑部派员抽查了试行州县的三百余份案卷，又与当地户房存档比对，数据属实。尤其是《户婚律》中新增的‘借贷利息不得超过本金半数’、‘田宅交易须立明契’等条款，百姓知晓后，主动立契者增多，事前纠纷减少。不少州县反映，衙门处理这类讼案的时间缩短了近半。”
叶承远微微颔首，翻到文书后半部分。纸页摩擦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秉文适时开口：“陛下，大理寺复核了各地上报的三十七起疑难案例，其中二十八起适用新法条款后，判决更显公允。譬如江州有一案：兄弟分家，兄长多年在外经商，对卧病老母照料甚少，主要靠弟弟奉养。按旧律，家产平分。但按新法‘分家析产中未尽赡养义务者应少分’之条，州判将七成产业判予弟弟，三成予兄长。兄长不服上诉，大理寺复审后维持原判。此判例传出，当地赡养风气为之一振。”
“判得好。”叶承远放下文书，指尖在案上轻叩，“孝道乃人伦之本，法律自当彰善瘅恶。”
他话锋一转：“但问题也不少。”
苏文正与赵秉文对视一眼，神色肃然。
叶承远翻开文书某页，念道：“陇西道三州、黔中道五县，官吏对新法条文不熟，审案时仍援引旧例，或干脆以‘当地俗例’处置。南疆新收复的宜州，甚至出现知县不知新法已试行，仍按前朝残律判案之事。”
赵秉文苦笑：“陛下明察。边远州县，公文传递本就迟缓，加之地方官员素质参差……有些知县，还是前朝留下的老吏，识字尚且勉强，更遑论研习新法。”
叶承远闻言，不禁想起前几日召见考察御史严文柏时的情形。那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御史，在详细禀报朔州边市见闻后，也曾当面直言不讳地谈到对州县官场的观察：“……陛下，臣遍历数州，深感新法之利欲泽被天下，首在吏通。然地方官吏，尤以边远下县为甚，多有积年老吏，或固守旧例，或畏难苟且，并非一纸公文可令其改弦更张。更有甚者，文墨不通，律条当前亦如天书。此辈非尽为怠惰，实有才力不逮、无人点拨之困。”严文柏的洞察颇为犀利，此刻想来，正与文书所反映的问题互为印证。
叶承远沉吟道：“朕前些日子让周正言去各州县实地调查田赋、刑狱等民生利弊，想来他也快回京了。届时，他亲身所见的官场实情、民间反响，倒是可以作为你们轮训官员时的鲜活案例，务必让他把见闻详细整理出来。”
“还有这里。”叶承远指向另一段，“‘分家析产中未尽赡养义务’这一条，如何界定‘未尽’？是一月未探视算未尽，还是一年未给赡养银算未尽？是全然不顾算未尽，还是照料不周算未尽？各地尺度不一。柳州有一案，儿子每月给老母五百文，但自身经商富裕，判官认为给得少，减其份额；而漳州有案，儿子家贫，竭力奉养但物质匮乏，判官却未减其兄份额——因兄长虽给钱多，却从不露面。同一条文，解释各异。”
苏文正额角渗出细汗：“陛下，此确为难题。法条终究是文字，落到千差万别的实情中，难免有模糊地带。臣等修订时已力求明确，然……人心百态，非条文所能尽括。”
叶承远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槐叶在风中轻晃，阳光碎金般跳跃。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鹿鸣书院读律书时，山长曾言：“法如网，疏可漏鱼，密则伤鳞。立法之难，在知疏密之度。”
“法贵在行。”叶承远转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新法既利民生，便需落到实处。含糊处当厘清，阻碍处当疏通。”
他看向苏文正：“刑部立即拟定章程，对全国州县主管刑名、户婚的官员进行轮训。分北、南、西三片，每片设两处训讲所，由刑部、大理寺选派精通新法的郎中、员外郎前往主讲。轮训分两批，首批针对试行州县官员，须于秋收前完成；第二批覆盖全国，年内完结。训讲内容须务实，多举案例，少谈空理。”
苏文正急忙应下：“臣遵旨。只是……抽调大量人手，刑部日常公务……”
“从各地按察使司借调干员协助，朕会下旨协调。”叶承远打断他，“此事关乎国法能否通行天下，优先级最高。”
他又看向赵秉文：“大理寺牵头，与翰林院律例馆、刑部清吏司合组‘律例检讨会’，专司研究新法试行中暴露的模糊条款。要广收案例，不仅限于已上报的，可发函至各州县，征集他们在适用新法时遇到的疑惑与难题。”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先前廷议时朕提过，要选派新科进士参与律法编纂历练。就从本届进士中，遴选数名精于律例、文笔晓畅者，一并加入检讨会。让他们跟着研习案例，参与《律疑答问》的编纂，使其所编之文更接民生地气，也算是对他们的磨砺。”
赵秉文眼睛一亮：“陛下圣明！检讨会集思广益，再有新进之士注入鲜活视角，所出释明必更周详。只是……释明之文，是否具有律法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