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五月中的阳光,已带着初夏的炽热。京城西郊,皇家农庄的试验田垄上,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意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叶承远摘去了平天冠,只着一身半旧的靛青棉布常服,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下是沾着泥的麻鞋。他蹲在田埂边,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几畦长势各异的作物上。随行的侍卫远远散在田庄外围,只有两名穿着便服的农官和皇庄的老管事陪在一旁。
“这一片,”叶承远指着左手边一垄叶片宽大、藤蔓匍匐的植物,“就是上回从南洋商船带来的‘金瓜’?”
“回陛下,正是。”答话的是皇庄里专管试种的老农,姓韩,年过六旬,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粗粝如树皮。他指着那藤蔓上已结出几个拳头大小、表皮青黄相间的瓜实:“这物事好活得很,不挑地。坡地、旱地都能长,藤蔓爬开去,占地虽大,但结瓜多。老朽按那南洋商人说的法子种下,这才两个多月,已见果了。”
叶承远伸手轻轻托起一个瓜,掂了掂分量:“亩产估摸着能有多少?”
韩老农搓搓手:“现下还说不准,但看这长势,一亩地收上千斤瓜应当不难。关键是耐存,这瓜皮厚,摘下搁在阴凉处,放两三个月不坏。青黄不接时,能顶大用。”
叶承远点点头,目光移向右侧另一片作物。那植株高一尺余,叶片呈掌状,地下部分显然膨大,将表土顶起一个个小丘。“这就是你说的‘土蛋’?”
“是,陛下。”韩老农蹲下身,用手扒开一株根部的土,露出几个大小不一的褐色块茎,外形粗糙,似薯非薯。“这东西也是南洋来的,那边叫‘木薯’。耐瘠薄,山坡地、沙土地都能长,产量虽不及番薯,但胜在不占好田。就是……”他顿了顿,“生吃有毒,须得彻底煮熟,或晒干磨粉,去了毒才能吃。那南洋商人再三交代过。”
叶承远接过一块沾着湿泥的块茎,凑近细看,又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可试吃过?”
“试了。”韩老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片烤得焦黄的薄片,“老朽让庄里的妇人按南洋方子,去皮、浸水、煮熟再烤干,得了这个。陛下尝尝?”
叶承远拈起一片放入口中,咀嚼几下。口感硬脆,略带干粉,没什么特别味道,但能充饥。“像干粮。”
“是。若能推广到边地、山区,百姓多一种吃食,荒年时便多一分活路。”韩老农说着,又指向旁边几垄,“那边还有几种:从西边胡商那儿换来的‘胡豆’,豆荚大,籽粒饱满;岭南进贡的‘藠头’,说是能佐餐,也好活。”
阳光洒在试验田上,各种作物的叶片反射着油绿的光。叶承远沿着田埂慢慢走着,韩老农跟在身侧,絮絮地说着每种作物的习性:何时下种,何时追肥,怕什么虫,易得什么病。两名农官在后头飞快地记录,不时蹲下身测量植株高度、叶片数量。
走到田垄尽头,有一小片地用竹篱单独围起,里面种着些叶承远熟悉的作物——番薯。藤蔓郁郁葱葱,显然长势极好。韩老农脸上露出笑容:“陛下,这是去岁推广的番薯,留的种薯在这边也种了一季。您瞧,秧苗壮实,地下薯块肯定小不了。庄里按您先前吩咐的留种法,挑了最健壮、结薯最多的植株单独培育,明年种薯定然更好。”
叶承远在篱笆外驻足,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去岁北疆带回的番薯,经过一年试种、扩繁,如今已在京畿、河南、山东等多处官庄推开。今春他下令编撰的《番薯栽培要略》已发往各州县,虽尚未普及至千家万户,但至少开了头。而眼前这些来自四方的新作物,则代表着另一种可能:不单是主粮增产,更是作物种类的丰富,是让百姓的饭碗里多些花样,让不同的土地都能找到适宜的产出。
“韩老,”叶承远转过身,语气郑重,“这几种新作物,试种到今日,你觉得哪些确实可推广?哪些还需再看看?”
韩老农沉吟片刻,指着金瓜和木薯:“这两样,老朽觉得已成。习性摸得差不多了,栽培要点也清楚。金瓜好活,不争肥水,房前屋后、田边地角都能点几棵,夏秋收瓜,能当菜也能当粮。木薯虽要小心毒性,但处理法子明确,种在薄田坡地,不占良田,多一份收成总是好的。”他又指向胡豆和藠头,“这几样,还得再看一季。胡豆招虫,得琢磨防虫的法子;藠头口味特殊,未必合北地百姓脾胃,或许在南方更宜。”
叶承远听罢,对身后的农官道:“都记下了?”
“记下了,陛下。”
承远走向田埂旁一棵老槐树下的石凳,示意韩老农也坐下。树荫遮去烈日,清风拂过,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朕有意将你们试种成功的经验,连同番薯的栽培要略,一并整理成册,编一部《新种农书简编》。不必太厚,要通俗易懂,最好配有图样,画出植株模样、果实块茎形态、病虫害特征。”
农官忙应道:“臣等遵旨。只是这编纂……”
“韩老全程参与。”叶承远看向老农,“你口述,他们记录、绘图。种过地的人才知道关键在哪,比如金瓜何时搭架、木薯浸水要换几次水、番薯留种怎么选苗——这些细微处,书中须写得明明白白。”
韩老农激动地站起身,又要跪下,被叶承远抬手拦住。“草民……小老儿一定尽心!”
叶承远继续道:“书编成后,先发往各地官营皇庄、屯田卫所试种。每处须详细记录:何时下种,用何法管理,亩产多少,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这些记录,每年汇总至司农寺。成功一处的经验,可推荐给邻近州县,但切记——”他加重语气,“不可强迫民间改种。须将利弊说明白,比如木薯有毒须处理,金瓜占地但好活,让农户自家权衡选择。官府可提供种苗、传授技法,但种不种、种多少,由民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