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不具同等效力，但可作为重要参详。”叶承远思忖道，“待试行期满，修订正式律文时，可将成熟的释明内容吸纳进去。此为渐进之法，既保持律法稳定，又给调整留出余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检讨会中，除官员外，可延请一两位致仕老刑名、知名讼师参与——要那些口碑好、通情理的。他们常年与民间讼事打交道，知晓实务中的弯绕。”
苏文正与赵秉文俱是一怔。请讼师参与律法研讨？这在本朝尚无先例。
叶承远看出他们的疑虑：“立法是为治民，民情如何，民间解律之人最清楚。听听无妨，采不采纳，权在你们。”
二人这才躬身：“臣等明白。”
叶承远重新拿起那份汇总文书，翻到末页。那里附着十几位官员的名字，有的后面标注“推行得力，民颂其公”，有的则是“敷衍塞责，屡有错判”。
“试行四月，已可见人心。”叶承远指着那些名字，“对表现突出者，着吏部记功，列入考绩优等。对敷衍者，由都察院发文申饬，责令其限期参加轮训并补考。若再犯，降职调用。”他的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肃杀：“漕运那边，都察院与漕督密查沿河码头积弊，月内也该有回报了。若查实有官吏盘剥商民、玩法营私，当与这些新法推行不力者一并严惩，以儆效尤。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朕将新法交予他们推行，是托付，亦是考验。连条文都不愿细读的官，如何指望他勤政爱民？”
苏文正与赵秉文背脊发凉，齐声道：“臣等必严加督查！”
叶承远摆摆手，神色稍霁：“去吧。轮训章程与检讨会名单，三日内呈报。朕要亲眼看看，我大宣的官吏，到底有多少是真想做事、能做事。”
二人行礼退下。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德顺悄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俯身时用极低的声音道：“陛下，钦天监那边有份呈报，说四公主月前所观星象，近日似有应验之兆，客星动向与远方驿传消息隐约相合。礼部已按旧例，开始着手准备接待事宜了。”
叶承远眉梢微动，只“嗯”了一声，未再多言。茶烟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的清香。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昨日皇庄试验田里，韩老农捧着木薯小心翼翼的神情；更早之前，平安坊百姓听律法宣讲时，从茫然到恍然的目光；还有明画那孩子，前几日进宫请安时，还兴致勃勃说起改良纺车的图纸已有了新进展……这些画面交织闪过。
田里的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与照料，才能生根发芽。律法何尝不是另一种种子？它需要官吏认真执行，需要百姓理解信服，需要在千差万别的现实土壤中不断调适，才能长成庇荫天下的嘉木。
修法不是挥毫写就、颁行天下便大功告成。那只是开始。真正的艰难，在于让条文走进田间地头、市井巷陌，在于让每一场判决都透着公允的温度，在于让百姓相信，这张法网护得住良善，也勒得住奸顽。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盆青翠的文竹上。竹节分明，挺拔向上，但若细看，便能见叶尖有细微的枯黄——是前几日侍弄时水浇多了。他当时未察觉，直到今日阳光好，才看得分明。
治国亦如养竹。要勤看，细察，及时调整。没有一劳永逸的方子，只有日复一日的用心。
叶承远提起朱笔，在那份汇总文书的扉页批下一行字：“法者，治之端也；行法者，吏也。吏不清明，法虽善，不能自行。着即严督轮训，广征疑义，务使新法落地生根，泽被黎庶。”
笔锋刚劲，墨迹未干。德顺又轻步近前，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密奏小卷放在案角：“陛下，朔州边市考察御史严文柏的密奏到了，是六百里加急递进的。”
叶承远搁下笔，拿起那枚细小的纸卷，展开略扫了几眼，眼神微凝。这位御史行事缜密，见解独到，前番面奏所陈已显其能。沉思片刻，他提笔在密奏末尾批了四个字：“留中，待其返京详禀。”
窗外蝉声忽地高起，如潮水般涌进书房，又渐次低落下去。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宫门报时的声响。新的一天，在律法试行反馈的梳理与各方事务的推进中，正缓缓展开它应有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