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及根本了。”叶承远心中默道。严文柏看到了高利贷背后更深的体制性压迫——不合理的赋役催逼。虽然其中“乡约自定利率”等法实施起来颇多难处,但这股敢于指向更深层问题的锐气,以及那份体察民间真实疾苦的用心,正是朝廷所需。
他又看了沈观关于水利的答卷。满纸的算学推演,甚至估算出不同规模水利工程在不同降雨年份可能减少的损失、增加的垦田,以及对应的钱粮投入、民夫征调数。最后给出的建议是:由工部制定分级标准,将各地水利工程按紧迫性、效益性分为“急、重、缓”三等,朝廷依此分配资源,避免地方盲目上马“形象工程”。文采确实平平,但这份用数据说话的扎实,令人信服。
韩振的边疆策论,气势磅礴,不仅提出剿抚并用,更详细设计了移民实边的具体措施:如何分配田亩、如何提供初期粮种农具、如何修建堡寨联防、如何选拔边民子弟入学乃至为吏。俨然一套系统的边疆开发方略。虽然其中一些想法过于理想化,但这份胸怀与长远眼光,难得。
最后,他拿起陈禹的试卷。关于水利困局的破法,写得最为周全老练,几乎可以直接发给某个县令作为施政参考。更难能可贵的是,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对地方情势、对人心利害的熟稔洞察,不似纯粹书斋中的想象。
叶承远沉吟良久。
他提起朱笔,在十份试卷上逐一圈点。
最终,他将三份试卷单独取出,排定次序。
“传读卷官。”
冯允中等人入殿。叶承远将结果告知。
片刻后,保和殿大门再次敞开。所有贡士重新肃立。
冯允中立于殿前高阶,展开金榜,朗声唱名。
“景和元年甲辰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江西南昌府,陈禹!”
陈禹身体微微一震,旋即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臣陈禹,叩谢皇恩!”
“第一甲第二名——湖广武昌府,沈观!”
“第一甲第三名——北直隶顺天府,韩振!”
沈观与韩振依次出列谢恩。严文柏被点为第二甲第一名,即“传胪”。
唱名继续,七十二名贡士,皆有了最终的进士出身。有人欢喜激动,有人强忍泪水,有人神色平静。
唱名毕,叶承远再次开口。
“陈禹、沈观、韩振,上前。”
三鼎甲依序上前数步,跪于御阶之下。
“尔等三人,今日朕亲点为一甲。”叶承远目光扫过他们,“陈禹之策,周详老成,可知地方情弊。沈观之论,务实以数,不尚空谈。韩振之见,胸怀长远,不拘一时。各有所长。”
三人叩首。
“然则,纸上策论易,躬身实事难。”叶承远语气转为凝重,“尔等既登天子堂,便当以天下为己任。望尔等勿负所学,实心用事。将来无论身处何职,掌何权柄,皆需记得今日殿上这三问——水患、民债、边安。百姓之苦,常在细微处;治国之要,贵在踏实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传遍寂静的大殿。
“朕愿尔等,将来皆能成为朝廷之栋梁,百姓之青天。”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必鞠躬尽瘁,不负皇恩!”以陈禹为首,七十二名新科进士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叶承远微微颔首。
“礼部依制安排琼林宴。一甲三人,授翰林院修撰、编修。其余进士,观政、任职之事,吏部会同内阁,依才具、专长,尽快拟定条陈呈报。”
“臣等领旨。”
殿试礼成。新科进士们再次叩拜,随后在礼官引导下,退出保和殿。许多人步履依旧有些发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荣耀之中,亦感受着肩上骤然沉下的无形重担。
叶承远独坐御座之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烛火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德顺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已近午时,可要传膳?”
“稍候。”叶承远道。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几份被他反复圈点的试卷上。
他在想,那个提出“缓征赋税以绝高利贷根源”的严文柏,若放到一个赋役繁重的下县去当县丞,会如何?那个善以数据推演的沈观,若让他去户部或工部,跟着有经验的堂官学习钱粮工程核算,又会如何?韩振的边策虽宏阔,或可先让他去北疆某个边州担任通判,亲眼看看那里的真实情状。
还有陈禹,那份周全,是天赋,还是阅历所致?或许该让他去一个水利确系难题的中等县任知县,看看他纸上策略,能否真正落地生根。
这些年轻人,就像刚刚破土的禾苗。殿试只是将他们选拔出来,而真正的成长,在于今后的风雨与阳光,在于他们脚下的土壤。
叶承远想起皇兄离京前,与他最后那番长谈中的一句话:“承远,治理天下,最难的不是定策,而是用人。用对人,放在对的位置上,许多难题便解了一半。”
他当时未能全然体会,如今坐在这御座上,亲自主持这抡才大典,看着这一张张或激昂、或沉静、或锐气的面孔,方才隐隐触摸到那句话的分量。
“德顺。”
“老奴在。”
“晚些时候,将朕圈点的这前十名试卷,连同他们的会试墨卷,一并送到宁寿宫,给太上皇过目。”叶承远顿了顿,“再传朕口谕给吏部冯尚书与新任左侍郎,明日巳时,朕在御书房与他们详议新科进士观政、任职之事。让他们先将各部的空缺、各地的紧要职位,理个单子出来。”
“老奴遵旨。”
叶承远站起身,走向殿外。春日阳光正好,洒在保和殿前的白玉栏杆上,明晃晃的。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新科进士们退出宫门时,那压抑不住的激动议论声。
一场殿试,选拔了七十二名进士。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如何将他们打磨成真正有用的器皿,如何让他们将今日纸上才华,化为明日利国惠民的实绩,那是一条更长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为他们铺路,指路,然后,看着他们走下去。
叶承远抬眼望向南方天际。皇兄与皇嫂,此刻应在江南某个小镇的院子里吧?不知那檐下的风铃,是否已经挂起。
他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朝着乾元宫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堆积的奏章,等待批阅。皇帝的清晨,从殿试开始;皇帝的一天,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