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四月十五,晨光熹微。
七十二名新科进士,褪去殿试时的青色襕衫,换上了深青色或浅绯色的低级官服,腰间系着素带,头戴乌纱。他们站在吏部衙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按甲第名次列队,等待着决定他们初次踏入官场去向的分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与新鲜的气息。有人悄悄整理衣冠,有人低声与相邻者交谈,更多人则沉默地望着前方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门后,便是大宣王朝庞大官僚机器的入口。
吏部考功司郎中手持名册,立于阶上,声音平稳地宣读分配结果。
“一甲第一名,陈禹,授翰林院修撰,即日赴任。”
陈禹出列躬身,面色平静。翰林院修撰虽只是从六品,却是清贵之选,历来被视为储相之阶。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一甲第二名,沈观,授翰林院编修,即日赴任。”
沈观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躬身应诺。编修正七品,与他的算学专长相合,可参与编纂历算、会计诸书。
“一甲第三名,韩振,授翰林院编修,即日赴任。”
韩振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躬身时背脊挺得笔直。他心中所念,仍是北疆那片广阔的天地。
“二甲第一名,严文柏……”
唱名继续。除一甲三人直入翰林院外,其余进士皆被分派至六部、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观政”,期限三月至半年不等。所谓观政,并非正式任职,而是以见习身份跟随堂官、司官学习政务,熟悉衙门运作与文书流程,实为入职前的实习期。
严文柏被分到了户部浙江清吏司,从最基础的文书抄录、账册核对做起。他听到分配时,眉梢微动,却无多言,只躬身称是。
分配完毕,众进士在吏部吏员引导下,各自前往所分配的衙门报到。
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与吏部相隔两条街巷。严文柏随着两名同科——被分到山西司的王姓进士、被分到云南司的李姓进士——穿过熙攘的街市,走向那座门庭森严的官署。
户部门前石狮肃立,进出官吏皆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空气中仿佛弥漫着钱粮数字特有的、无形的压力。三人递上吏部文书,经门吏查验通传,方被引入侧院一间值房。
接待他们的是户部一位姓郑的员外郎,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眼袋微垂,一副常年与账册为伍的模样。
“三位都是新科进士,天子门生,前程远大。”郑员外郎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热情,“按部堂吩咐,观政期间,尔等便跟着本司的主事、员外郎学习。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值。具体事务,各司主事会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有几句话,须得说在前头。户部不比翰林院清贵,这里管的,是天下钱粮、赋税、度支,一字一数,皆关国计民生,错不得分毫。观政期间,多看,多听,多记,少言。文书账册,务必仔细;不懂之处,可问带教前辈,但不可擅作主张,更不可将衙门事务外传。明白否?”
“下官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严文柏垂首时,心中却想:少言?陛下殿试时,分明鼓励直言无隐。
分配至各司后,真正的观政开始了。
严文柏所在的浙江清吏司,主管浙江一省钱粮、田赋、漕运诸事。值房内书架林立,堆满历年黄册、鱼鳞图册、赋役全书以及各府州县呈报的奏销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带他的是一位姓周的主事,四十出头,寡言少语,只丢给他一叠往年绍兴府的秋粮奏销册副本。
“先将这些册子看一遍。”周主事头也不抬,继续伏案核对手中的账目,“重点看格式、条目、勾稽关系。三日后,我考你。”
严文柏拱手应是,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翻开那厚如砖块的册子。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绍兴府下辖八县某年的田亩数、科则、应征米麦银钱数、实征数、欠缴数、折色、耗羡……数字连环相套,条目纷繁复杂。
他静下心来,一页页看去。初时觉得琐碎,渐渐看出些门道:哪些县常完不成赋额,哪些项目易生浮收,折色银与市价的差额,耗羡的提取比例与地方官吏的灰色空间……数字背后,是地方治理的实况,是民生的负重,也是吏治的缩影。
他看得入神,不觉已过午时。值房内其他吏员陆续去用饭,周主事起身时,瞥了他一眼:“先去吃饭。下午继续。”
文柏合上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五天。
他每日早早到值房,打扫、整理文书,然后便是埋头看册、抄录、跟着周主事学习如何核对勾稽数字、如何发现账目中的矛盾与疑点。周主事话不多,但讲解起来条理清晰,偶尔点拨一二,皆切中要害。
严文柏渐渐发现,户部衙门远非外界想象的那般死板。那些终日与数字打交道的主事、员外郎们,对各自分管省份的钱粮情弊了如指掌,闲聊时三言两语,便能勾勒出某地官场生态、豪强势力、民生艰难。他们或许谨慎寡言,但并非麻木不仁。
第五日散值前,周主事忽然道:“明日你随我去一趟档房,调阅宁波府近五年的漕粮改折案卷。”
文柏应下,心中微动。这似乎意味着,他开始接触更具体的事务了。
不仅户部,其余各衙门的观政进士,也经历着类似的融入过程。
刑部观政的榜眼,被安排整理历年秋审案卷,学习律例适用与文书拟写;工部观政的探花,则跟着员外郎核查京郊河道疏浚工程的物料清单与工时记录;大理寺的新进士,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中,学习如何阅卷、摘由、拟写驳议。
按照皇帝叶承远的要求,所有观政进士每月需提交一份“观政札记”,记录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尤其鼓励提出发现的问题或改进建议。札记不经衙门堂官,直接密封送交通政司,转呈御前。
这道旨意,让不少带教官员暗自皱眉,却也让一些年轻进士眼中燃起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