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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殿试亲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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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元年四月初八,寅时末刻,天色尚未透亮。

保和殿前的丹陛两侧,已经肃立着两排身着绛紫朝服的殿试读卷官。礼部尚书冯允中立于最前,双手拢于袖中,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广场。宫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

七十二名贡士,按会试名次鱼贯列队于丹墀之下。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头戴黑色儒巾,在微凉的晨露中静立。有人深深吸气,有人闭目默诵,有人悄悄整理衣冠。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巍峨殿宇——保和殿。

那是他们寒窗十数载,乃至数十载,最终的试场与归宿。

辰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德顺清亮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晨雾。贡士们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读卷官们躬身行礼。

叶承远自殿后缓步而出,登上御座。他今日未穿繁复的冕服,而是一身明黄色常服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相较于数月前初登基时的些许生涩,此刻的他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仪。他目光扫过丹墀下那片青色的身影,在御案后落座。

“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前广场。

贡士与读卷官谢恩起身。礼官引导贡士们依序入殿,在早已备好的七十二张考案后落座。每张案上皆有笔墨纸砚,以及一方小小的铜制砚滴。殿内烛火通明,将众人神情照得清晰。

叶承远静默片刻,方才开口。

“诸生寒窗苦读,经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层层遴选,今日方得立于朕前。此乃个人勤勉之功,亦是朝廷抡才之幸。”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然则,今日殿试,朕不考经义章句之背诵,不问诗赋骈俪之华彩。朕只问一事:治国安邦之实务。”叶承远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庞,“望诸生直言无隐,尽展胸中所学。文章好坏在其次,见解是否切中时弊、方略是否切实可行,方为朕取士之要。”

贡士们屏息凝神。

冯允中出列,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策问题目。

“第一问:今有某地,水患频仍,百姓苦之。官府屡议兴修水利,然工程常为地方豪强掣肘,或占河滩淤田,或阻征调民夫。且工程钱粮,多耗于胥吏中饱、物料虚报。若尔为此地县令,当以何策破此困局,真惠民田?”

“第二问:民间借贷之风盛行,贫者青黄不接或遇急难,多向富户借贷,息钱高昂,俗称‘印子钱’。债主常遣悍仆催逼,以致卖儿鬻女、家破人亡者屡见。朝廷虽有律令限息,然往往形同虚设。此弊根在何处?当以何法疏导化解,既纾民困,又不绝民间互通有无之利?”

“第三问:北疆狄戎归附已数年,然边地安宁非一日之功。今有归附部落首领,暗结旧部,劫掠互市,裹挟边民,然其部众中亦有真心归化之民。若尔为边州长官,当如何处置此等反复之事,以固边疆长治久安?”

“三问可选答其一,亦可兼论。限两个时辰。”

题目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只余细微的呼吸声。

许多贡士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这三道题,道道直指当前朝廷治理中的难处、痛点,且极其具体,绝非空谈仁义道德便可敷衍。需要的是对现实情形的了解、对利害关系的权衡,以及真正可行的破局思路。

叶承远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静。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几个位置——那是会试前十名中,他特别留意过的几人所在。

只见那名江西贡士陈禹(地字柒号),微微蹙眉,旋即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写了起来,笔划沉稳。湖广贡士沈观(玄字叁号)则闭目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点,似在推演算计。北直隶的韩振(黄字拾号)年轻的面庞上露出一种近乎锐利的神情,目光炯炯,落笔极快。而闽地贡士严文柏(宙字贰号),则是先提起砚滴,仔细地将清水滴入砚台,慢条斯理地磨墨,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已沉静下来,显然心中已有沟壑。

沙漏无声流淌。

殿内渐渐响起蚕食桑叶般的沙沙书写声。有人奋笔疾书,文思泉涌;有人写写停停,反复斟酌;有人额角见汗,不时抬眼望向御座方向,又慌忙低头。

叶承远并不一直盯着他们。他偶尔翻阅手边几份奏章,偶尔饮一口茶,但大部分时间,他的视线都落在那片伏案疾书的身影上。他在观察,观察这些未来可能成为朝廷股肱的年轻人,在面临真实难题时的状态。是慌乱,是沉着?是迂阔,是务实?是只顾道德文章,还是能洞察利害人情?

时间过半,已有贡士完成初稿,开始修改誊抄。

严文柏终于磨好了墨,提笔书写。他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一行行清峻的小楷在宣纸上浮现,几乎不见涂抹。韩振似乎已经写完一道,正在审阅,不时添补几字。沈观则在一张草稿纸上写满了细密的数字和条目,正在将其中精要整理到正式试卷上。

陈禹的试卷上,关于水利一题的回答已近尾声。他的策略条理清晰:先“清丈豪强隐占之河滩淤田,以此为工酬,招募受灾贫民以工代赈,既得劳力,又安民心”;次则“邀当地素有清望之乡老、生员组成‘河工监察会’,钱粮出入、物料采买皆由其副署监督,定期张榜公布”;再则“对阻挠之豪强,小利诱之——许其以合理价购工程余料或新垦滩田之优先权,大势导之——申明此为皇命钦定惠民工程,阻挠者以抗旨论”。既有刚性的法度,也有柔性的手腕,更兼具体的组织方法。

叶承远虽看不清具体文字,但从陈禹从容落笔、不时停顿斟酌的神情,以及那逐渐增厚、整齐的试卷,便能窥见其思路之周详。

两个时辰将至。

“时辰到——止笔!”

礼官高唱。所有贡士,无论写完与否,皆必须搁笔。有数人面色发白,显然未能尽述;更多人则是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内侍上前,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试卷收走,送至殿侧偏殿。十名读卷官已等候在此,他们将进行初步评阅,选出前十名,呈送御前定夺。

叶承远并未离座。他命人送来茶点,就在御座上静静等待。贡士们依旧留在殿内原位,无人敢动,气氛比答题时更加紧绷。决定命运的时刻,不在自己笔下,而在那偏殿之中,更在那御座之上。

偏殿内,灯火同样通明。

十名读卷官——包括冯允中、李文渊、周正言等重臣——各据一案,飞速浏览着试卷。他们先看格式、书法,但更重要的是内容。

“此题答得迂阔!”一位老学士摇头,将一份试卷搁到一旁,“满篇‘宣教化、亲贤臣’,于具体如何对付豪强、管束胥吏,全无实策。”

“此子倒是敢言。”周正言拿起一份试卷,目光微亮,“他提议在地方设‘庶民词讼直呈箱’,百姓可匿名投书揭发胥吏勒索、豪强不法,由州府定期开启,查实重奖。虽略显天真,但体恤民瘼之心可鉴。”他看了看编号,正是严文柏。

李文渊则对着一份满是算学推演的试卷沉吟:“此人将一地钱粮、人工、物料损耗皆列出算式,推演不同工程方案之耗费与受益年限……虽略显匠气,但务实至此,亦属难得。”那是沈观的试卷。

冯允中快速翻阅,很快挑出几份:“此文论边疆事,不仅言剿抚,更提出系统移民实边、兴边学、选边民子弟入国子监,眼光颇长远。”正是韩振的策论。

“水利一题,此卷策略周详,刚柔并济,且颇有可操作性。”另一位读卷官递上一份,众人传阅,皆微微颔首。那是陈禹的答卷。

阅卷、讨论、争执、权衡。一个时辰后,十份被圈点最多的试卷,送到了叶承远面前。

叶承远一份份仔细看去。

他先看了严文柏关于民间借贷的策论。文章开篇便点明:“高利之弊,根在贫者无他途可借贷。官仓常平、义仓时废时兴,典当之利亦重,百姓不得已而饮鸩。”提出的对策包括:令州县详查并切实保障常平仓在荒年可借贷低息粮种;鼓励乡约族规自定借贷利率上限,并由官府认可,对遵守者给予纳粮减耗、讼诉优先等小惠;最关键一条,则是建议在赋役征收上,对贫困州县或受灾地区,由朝廷明令给予“缓征期”或“分期纳”,并严惩为求考绩而强迫百姓借贷完税的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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