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家宴的温情余韵，在翌日清晨被乾元宫外渐起的市井喧嚣悄然取代。叶承远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尚是鱼肚白，怀中幼子叶昭睡得正酣，小脸贴在他的臂弯里，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为儿子掖好被角，这才更衣洗漱。
今日并非大朝之日，但春闱——景和元年的第一次会试，已在贡院紧锣密鼓地进行至第三日。这是新朝首次抡才大典，意义非同寻常。叶承远换上一身常服，质地柔软的靛蓝绸袍，腰间束着素色革带，整个人显得干练而沉静。他用过早膳，并未立刻前往前朝，而是在御书房召见了礼部尚书冯允中及此次春闱的两位主考官——翰林院学士李文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言。
三人行礼后肃立。御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晨曦透窗而入的清冽气息。
“春闱之事，朕一直关注。”叶承远示意他们坐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科举为国取士，乃朝廷命脉所系。此番乃景和首科，朕只嘱托诸位八字：务求公平，严防舞弊。”
冯允中连忙躬身：“陛下放心，礼部与二位主考大人早已严定规程。自考生搜检入场，至号舍封门，糊名、誊录、对读、分房阅卷诸环节，皆设多重监察，相互制衡，绝无疏漏。”
李文渊接口道：“臣等亦再三申饬内外帘官，凡有请托、关节、挟带、传递等弊，一经发现，立革其职，永不叙用，涉事举子亦革去功名，严惩不贷。”
叶承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周正言。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御史，被他特意点为主考之一，正是看中其铁面无私的品性。“周卿以为如何？”
周正言拱手，声音铿锵：“陛下，法度虽严，人心叵测。臣以为，关键在‘防患于未然’与‘惩处于已然’并举。除既定规程外，臣已请调巡城兵马司于贡院四周日夜巡视，严禁闲杂人等靠近。内帘阅卷处，所有考官仆役一律不许私自出入，饮食由专人统一递送。至于考后……若有风闻不公之议，无论涉及何人，臣必一查到底，据实奏报。”
“甚好。”叶承远脸上露出些许赞许，旋即话锋一转，“然则，取士之道，公平仅为根基。朕更看重所取之士，是否能为国所用，为民解忧。”
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轻轻一点。“故朕有一意：此次策论题目，当贴近时务，直指现实症结。不考那些虚无缥缈的玄理空谈，要考他们如何看待眼前的水患旱灾，如何思索边关安宁，如何厘清赋税积弊，又如何整饬地方吏治。文章华美与否，在其次；见解是否切实可行，有无数据实例支撑，此为上。”
冯允中与李文渊对视一眼，俱是心中微震。皇帝此意，是要将科举取士的导向，从传统的经义文章、诗赋骈俪，扭向经世致用的实务之才。这无疑是对沿袭数百年的取士标准一次不小的冲击。
李文渊沉吟道：“陛下圣虑深远。只是……士子多年寒窗，所习多为经史子集、制艺策论，若题目过于偏重具体实务，恐有人才遗漏之忧。且实务题目，答案或难有定论，阅卷时标准不易把握。”
叶承远听罢，并未不悦，反而微微颔首：“李学士所虑有理。朕非是要全然摒弃经义根本。经史乃士人立身之基，不可不察。然则，治国如医病，空背药方而无诊脉施治之能，何用？题目可设数道，涵盖经义阐释与时务对策，由考生择其擅长者答之。至于阅卷标准……”
他目光扫过三人，“便以‘思路清晰、言之有物、建议务实’为准。若有考生能引述地方实例、推算具体数据支撑其论，即便文采稍逊，亦当优先取录。反之，若文章锦绣却空洞无物，或一味引经据典而于现实束手无策者，纵是辞藻斐然，亦不足取。”
周正言眼中一亮，肃然道：“陛下此意，实乃为朝廷选拔干才之正道。臣附议。当今天下，承平之中隐忧未除，正需能办实事、洞悉民瘼之人。”
冯允中见皇帝意志已定，且周正言明确支持，便不再犹豫，躬身道：“臣等领旨。即刻与诸考官商议，调整策论命题方向，必不辜负陛下求贤务实之心。”
“如此便有劳诸位。”叶承远语气缓和下来，“春闱之后，殿试朕将亲自主持。望此次所取之士，能真正成为景和朝的栋梁。”
三人退下后，叶承远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窗外日头渐高，将庭院中初绽的海棠花影投在窗纱上，微微晃动。他想起昨夜家宴上，皇兄提及江南之约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向往，也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选拔人才，充实朝堂，让政务运转更为顺畅高效，这或许是他能为那个“未来之约”所做的最切实的准备之一。
十日后，春闱放榜。
贡院外墙下，人潮汹涌，喧声震天。红底金字的皇榜高高张贴，数百名经过层层筛选的贡士姓名列于其上。欢呼雀跃者有之，扼腕叹息者有之，更有白发老翁望着榜上名字老泪纵横。京城的茶楼酒肆，顷刻间充满了关于今科考题、中式贡士、可能的三鼎甲人选的议论。
礼部将前十名贡士的墨卷朱卷誊录本，密封呈送至御书房。同时附上的，还有考官们初步拟定的名次与简短评语。
是夜，乾元宫灯火通明。叶承远摒退左右，只留德顺在门外伺候，独自埋首于那一叠叠试卷之中。
他先看的是策论。果然，今年的题目颇为“接地气”：其一论“当今水利工程利弊与改进之道”，其二析“民间借贷盛行、贫者益困之由与朝廷应对之策”，其三则是“论边疆长治久安之方略”。都是摆在眼前的难题。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朱笔在一旁备着，却并未轻易落下。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或端正或飞扬的字迹，捕捉着字里行间的思辨火花与现实的钝感。
有的文章，开篇便是“臣闻圣王治世，必先修德政，德政既修，则百工自举，水利边防，皆余事耳”，通篇高屋建瓴，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却对如何具体修缮一道河堤、如何遏制乡村高利贷盘剥语焉不详，或仅以“选派廉吏、申明法度”八字草草带过。叶承远轻轻摇头，将这份辞藻最为华美的卷子搁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