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殿内的气氛越发松弛融洽。孩子们吃饱了，被宫女们带到侧殿玩耍，隐约的笑闹声透过雕花隔扇传来，为这场家宴增添了几分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几位驸马起初的拘谨早已散去，此刻正三三两两交谈着，话题从任上见闻转到京城新开的书画铺子，又或是哪家酒楼出了时新菜式。公主们时而加入夫婿们的谈话，时而姐妹间低声说笑几句，眉眼舒展，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轻松。
叶承渊靠着椅背，手中把玩着那只雨过天青釉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女弟侄。烛火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温暖，连向来清冷的叶明棋，眼中也似有浅淡笑意流转。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宫中也有这般家宴，只是规矩更多，气氛更肃，每个人仿佛都戴着一层无形的面具。如今这般光景，是他过去二十年坐在龙椅上时，偶尔会幻想却总觉得遥不可及的。
沈清辞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叶承渊侧头，见她眼中含着柔和的光，便知她心中所感与自己相同。他微微一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旋即松开，清了清嗓子。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话也说了不少。”叶承渊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谈笑之声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众人目光聚来，他脸上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憧憬。“趁着今日高兴，朕……咳，我还有件事，想跟你们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认真听着，才继续道：“我和你们母后，打算秋凉之后，便动身南下，去江南住上一段时日。路线嘛，初步想着是先到扬州，尝尝淮扬菜，看看瘦西湖。然后乘船沿运河往南，到苏州听听评弹，逛逛园子。再去杭州看看西湖十景，若赶得巧，还能瞧见钱塘潮。这一路，不急不缓，走到哪儿觉得好，便多住几日。”
他描述得并不详尽，语气也是闲话家常般的随意，但那份对山水的向往、对闲适的期盼，却清晰地传递出来。叶明珠眼睛一亮，率先开口：“父皇这安排听着就惬意！扬州女儿没去过，但听说那里的厨子刀工了得，一块豆腐能切出千百丝来。若军务安排得开，女儿定抽空带着家里几个皮猴，去江南给父皇母后请安，也让他们见见世面，别整天只在京郊马场打转。”
“二姐若去，算上我一个。”叶明画立刻接话，脸上是跃跃欲试的神采，“苏州的织造局天下闻名，我早就想去亲眼看看他们的花楼机和新近流行的锦纹样式。说不定还能交流些手艺。”她说着，转向身旁空位，仿佛六驸马就在那里，“他肯定也乐意，工部那些匠人常说‘苏工’精巧，值得借鉴。”
叶明玉放下筷子，沉吟道：“江南各州府的户册、税赋结构与北方颇有不同，女儿在户部查阅旧档时便留意到。若真能随行一段，实地看看漕运码头、市集商埠，比只看纸面数字要直观得多。”她语气依旧平稳理性，但眼中也流露出兴趣，“时间上，或许年底盘账之后能腾出半月。”
叶明琴与身旁的驸马低声用胡语快速交流了几句，随即笑着转回官话：“三驸马说，他早年随商队走过运河，沿线有些西域香料铺子，甚至能找到大食传来的琉璃器皿做法。若父皇母后不嫌我们聒噪，我们也想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当半个向导。”
其他几位公主也纷纷出声，或表示感兴趣，或商量着哪些路段能凑上时间。殿内一时充满了对江南风物的好奇与对团聚的期待。连最小的叶明诗也仰着小脸，拉着四姐叶明棋的袖子问：“四姐，江南的蝴蝶，和御花园的一样多吗？”
叶明棋低头看她，拂尘轻轻拂过她发顶，声音空灵却温和：“江南草木丰茂，四季花开不绝，彩蝶自是多的。还有一种蓝翅粉蝶，京中少见。”
众人说笑间，却有一人一直含笑静听，未曾加入具体行程的讨论。叶承远坐在叶承渊下首，手中酒杯半满，目光温和地掠过每一位兴奋的姐姐和侄女，最终落回兄嫂身上。那眼中有着清晰的向往，亦有同样清晰的克制。
待殿内声音稍歇，叶承远举了举杯，开口道：“皇兄皇嫂此去，泛舟西湖，闲坐听雨，真正是神仙日子。臣弟……”他略一停顿，改了口，“侄儿听着，心里也羡慕得很。”
他语气真诚，叶承渊却听出了那丝未能尽言的遗憾。果然，叶承远接着道：“只是如今朝中诸事初定，春耕才过，夏税将征，各地水利工程的督造也正在紧要处。侄儿身为国君，实在难以离京远游。”他怀中幼子叶昭似乎感受到父亲语气中的郑重，扭了扭身子，咿呀一声。叶承远轻轻拍了拍孩子，继续道：“不过，待这头两年忙过，朝局根基更稳些，侄儿定当抽暇南下，去江南寻皇兄皇嫂，与众位姐姐妹妹团聚。届时，说不定昭儿也能跑能跳，能跟着哥哥姐姐们一道玩耍了。”
他说得平和坦然，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并许下一个确切的未来之约。这份清醒的责任感，让席间热闹的气氛沉淀了一瞬，旋即化为更深的理解与温情。
叶承渊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自己当年被皇位捆住不得自由的憋闷，也想起后来将重担一点点移交时，叶承远从抗拒到茫然再到逐渐沉稳的历程。如今，弟弟已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份责任带来的束缚，并规划着责任稍缓后的相聚，这份成长，远比他当年所期盼的还要好。
“知道你责任重。”叶承渊伸出手，拍了拍叶承远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满是理解，“不急。江南的山水，永远在那儿等着。你的身子，你的心，也要顾好。治理江山是长久的事，不是一朝一夕拼命就能成的。有些事，交给合适的人去做，你把握方向就好，不必事事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