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着,起来做什么。”叶承渊摆摆手,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弟侄,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今日是家宴,只论长幼,不论君臣。”他说着,已被叶承远引至主位坐下。沈清辞自然坐在他身侧,看着下首济济一堂的儿女们,眼中暖意盈盈。
叶承远执壶,亲自为叶承渊和沈清辞斟了第一杯酒,然后举杯,面向兄嫂,声音清晰而诚挚:“皇兄,皇嫂,承远敬你们。谢皇兄多年教诲、护持,更谢皇兄肯信我、予我重担。谢皇嫂一直以来如母如姊的照拂与关怀。此杯,祝皇兄皇嫂身体康健,在江南安乐顺遂。”说罢,仰头饮尽。
叶承渊看着他,目光复杂了一瞬,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释然。他端起酒杯,缓缓饮下,温热的酒液入喉,带来一丝暖意。“看到你们兄弟姐妹和睦,各自有各自的路,过得充实欢喜,朕……我比当年打下再多疆土、攒下再多国库,都要开心。”他放下酒杯,语气愈发和缓,“今日都不许说那些虚的。承远,你也坐。让丫头们说说,最近都在忙活什么?让我这个闲散老头子也听听新鲜事。”
叶承远笑着应了,在下首坐下,也将目光投向几位公主。
叶明珠性子最爽利,先开了口:“父皇既然问起,女儿便先说。军中如今正在换装新制的轻便鳞甲,比旧甲防御不减,重量却轻了两成。兵部与工部合办了个‘演武切磋会’,让北疆回来的老兵与京营新兵对阵演练新阵法,女儿去看了几场,颇有收获。前几日,几个狄戎降部送子弟来京入学,其中有两个小子筋骨不错,女儿便丢去了讲武堂,先磨磨性子。”她说着,看了一眼身侧的驸马,“此事还是驸马提醒,说教化当从少年始,倒比一味防备更高明。”
她身旁的驸马忙谦逊一笑。叶承渊点头:“此议甚好。武功文治,本就该相辅相成。”
叶明玉接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平稳:“户部那边,女儿协助周尚书,正在重新核算州县财政的统计条目。以往只笼统报个‘粮赋’、‘商税’,内里混杂,难以精准评估地方实情与民生负担。新拟的模板将田赋、丁银、杂课、市税等分列,又增‘常平仓存耗’、‘义学塾师束脩来源’等项,虽则初期州县文书会抱怨繁琐,但长远看,利于朝廷清晰掌据地方实情,避免摊派隐匿。”她顿了顿,“另外,去岁父皇南巡时,有老农曾建言朝廷建立粮价平准之制,丰年收储,歉年平粜,以稳定农人种粮之心。女儿与户部几位郎中研讨后,已草拟了一份《常平仓新例则要》,其中便参酌了此议,正待陛下与户部审定。”
叶承远认真听着,闻言道:“此策关乎根本,二姐费心了。那则要朕已看过初稿,思路甚好,只是具体收储之本、平粜之时、各州县仓廪联动等细节,还需与各道布政使司详议,因地制宜。改日请二姐与周尚书一同来书房再议。”
叶明玉颔首应下。她提及的“粮价平准”之议,正是去岁叶承远微服时在茶寮所闻赵老三等农人最深的期盼。如今以如此正式的方式进入朝廷政策的酝酿流程,虽道阻且长,却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接着是叶明琴。她说起与西边两个小国互派使节学徒的进展,对方派来了通晓琉璃烧制与药材鉴别的匠人,而她推荐的通晓西域古文字与律法的学子也已启程。“语言不通,起初连比划带猜,闹了不少笑话。”她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驸马,“多亏他帮忙。如今已能简单交谈。假以时日,这条路若能走通,不止货物往来,医术、历法、匠艺亦可互通有无。”
轮到叶明棋,她只淡淡一笑,拂尘轻摆:“女儿近来观星,见紫微垣侧有客星隐现,光度渐增,或主远方贵客来朝。又见东南分野气清星朗,主风调雨顺。”她说得玄乎,众人知她性子,也不深究,只当是吉祥话。叶承渊却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听出了些许未尽之意。
叶明书说起在整理前朝哀帝末年流散宫人笔录时的新发现,对当年一些宫闱秘事的考证有了突破。“只是年代久远,孤证不立,还需更多史料佐证。女儿已写信向几位江南藏书家求助,看看他们家中可有相关野史笔记。”
叶明画最是兴奋,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些:“新织机!苏州、杭州两处官营织坊试用了三个月,熟手织工用上新机,每日出锦缎比旧机多了三成半!而且更省力,花样也更复杂。就是造价高了些,寻常织户一时负担不起。女儿正和工部的匠人们琢磨,看看能不能在关键处改用便宜些的硬木代替部分铁件,或者……或者由朝廷做保,让钱庄贷给织户们购买,从往后多织的绸缎利钱里慢慢扣还?”她说到后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叶承远。
叶承远沉吟道:“此事六姐与工部、户部可共拟一个条陈。贷银之事牵涉甚广,需有稳妥章程,既要助民,亦要防坏账累及国库。不过,思路是好的,技术革新之物,终需惠及百姓,方能生生不息。”
最后是年纪最小的叶明诗。她脸颊微红,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轻轻展开。画上是江南水乡暮春景致,小桥流水,烟雨蒙蒙,桃花瓣飘落溪中,远处有戴笠的农人驱牛耕于田间。笔法虽尚显稚嫩,但意境捕捉得极好,一股恬淡生机扑面而来。“女儿……女儿听父皇母后常说起江南,便试着画了一幅。画得不好……”
叶承渊看着那画,静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仔细端详。沈清辞也探身来看,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画得很好。”叶承渊缓缓道,声音有些低,“这田,这水,这悠然之气,正是我心所向。”他抬头看向小女儿,“这幅画,送与父皇可好?等秋高气爽时,我们便南下江南,将这画挂在小院中。”
叶明诗眼睛顿时亮了,用力点头。
佳肴一道道呈上,酒过数巡,殿内气氛越发融洽。孩子们吃饱了,被宫女带到侧殿玩耍,隐约的笑闹声传来,更添温馨。几位驸马也放松下来,彼此交谈着任上见闻或京城趣事。公主们时而插话,时而低声说笑,眉眼间尽是舒朗。
叶承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自登基以来便隐隐绷着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些。他想起自己那本记录监国与初政点滴的私人册子,上面曾写满忐忑、犹疑与自我诘问。而此刻,看着皇兄欣慰的笑容,看着姐妹们眼中对自己事业的光彩,他突然觉得,那些重压之下辗转反侧的夜晚,或许都是值得的。这条路固然非他所愿,但既然已踏上,能让身边至亲之人皆得自在,能让如皇姐、皇妹这般有才之人尽展其能,这江山,便不算辜负。
沈清辞悄悄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叶承渊察觉了,在案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色不知不觉爬上殿檐,将清辉洒入院中。长乐殿内,烛火温暖,笑语晏晏,一场属于这个皇室大家庭的欢宴,正酣畅处。而关于江南之行,关于那幅画所勾起的、更为具体的远游憧憬,在太上皇的心底悄悄生根,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