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京城及两县的告示栏上贴出了招募“律讲生”的文书。条件列得明白：需身家清白，通文墨，晓律例，善言辞，有耐心。一时间，有些年迈辞官的刑名幕僚、屡试不第却熟读律书的秀才、甚至少数正直而愿出头的讼师，都动了心思。
又过半月，《景和律例便民读本》初稿呈至御前。叶承远花了整整两个下午审阅。册子用廉价的毛边纸印刷，厚不足半寸，分“田宅篇”“钱财篇”“婚姻篇”“人命斗殴篇”等八章，每章十余条核心律文，每条下先用小字注释关键术语，再用“譬如”引出案例。
他读得很细。看到“田宅买卖须立契，赴官府验印投税”条下，案例写的正是某甲将同一块地先后私契卖给乙、丙二人，引发纠纷告官，最终依契书先后与是否投税裁定地归乙，甲需赔偿丙。案例后附一行小字：“故立契宜早赴官，免生后患。若无钱投税，至少邀中见人画押，并存一份于里正处备查。”
叶承远微微颔首。又翻至“借贷月利不过三分”条，案例却是个反面例子：某急用钱者借银十两，债主欺其不识字，契书写作“月利五钱”，实则按月利五分计，一年滚利数倍，逼得借债人卖儿鬻女。案例后注：“立契时务必看清利息写法。‘分’乃一成，即十分之一；‘厘’乃百分之一。若写‘月利五分’，即每月利息为本金之半，断不可借。”
他提笔，在“断不可借”四字旁添了一句：“遇此盘剥，可持契赴官陈告，官府当依律裁定利息，惩治奸顽。”
审阅完毕，叶承远将修改处交德顺发回编撰处。“可。即按此稿，先印五千册。京师试点处，各发放五百册，余者存档，待后续推广时取用。”
试点宣讲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一。正是秋高气爽，午后阳光尚带暖意。
平安坊那片昨日刚结束一场小集的空地上，已摆开几张木桌，桌上整齐码放着崭新的《便民读本》。桌后站着三位“律讲生”，一位是年约六旬、从宛平县刑房退下来的老书办，姓周；一位是三十出头、屡试不第却熟读律书的秀才，姓周；另一位则稍显特别，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原是南城一位颇有名气的稳婆，因常调解邻里纠纷、略通文墨且能说会道，也被选入。
坊正李德才早早带着两名差役维持秩序，起初围观者寥寥，只有几个闲汉和孩童好奇张望。周老书办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本读本，声音不高却清晰：“街坊邻里们，今日官府在此宣讲新律例，都是跟大家过日子息息相关的规矩。譬如这借贷利息……”
他照本宣科念了两句，底下有人打哈欠。旁边的孙秀才见状，接过话头，举起读本：“各位乡亲，咱不念书，就说个实在事儿。比方说，张三家境艰难，找李四借了十两银子救急，李四说月利三分，张三摁了手印。到年底，张三算算，该还多少？”
有人嘀咕：“十两，月利三分，一个月三钱，一年三两六钱，加本金，十三两六钱呗。”
孙秀才摇头：“错啦！按咱大宣新律，月利三分，是指每月利息不得超过本金的百分之三。十两的百分之三是多少？是三钱银子不假，但律法还说了，利息总额，不得越过本金！也就是说，张三借一年，最多连本带利还二十两。要是李四敢按利滚利、驴打滚的算法，年底管张三要三十两，张三可以去告官，官府只认二十两！”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了。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挤上前：“先生，这话当真？那从前放印子钱的，岂不都要亏死？”
稳婆陈娘子笑着接话：“这位大哥，律法是这么定的，为的就是不让穷苦人越借越穷，跳不出火坑。放债的也得讲规矩，利息公道，方是长久之计。再说，你若借钱，立契时就得写明利息算法，按新律格式来，双方画押，最好再请个中间人见证。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她声音温和，又是妇人，周围几个原本缩在后头的婶子大娘也往前凑了凑。有人问起儿女婚嫁聘财返还的纠纷，有人问起兄弟分家田产如何划界，三位宣讲人一一解答，时而引用读本条文，时而讲些经手的实例。桌上的读本，渐渐有人伸手取阅，虽多数人翻看几页便因识字不多而搁下，但也有那识字的，指着某条与同伴低声讨论。
日头西斜，人群渐散时，桌上五百册读本竟被取走近百册。坊正李德才抹着汗向三位宣讲人拱手：“辛苦三位先生娘子。今日这番，比预想的热闹些。”
周老书办收起桌牌，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百姓并非不愿知法，只是从前无人以他们能懂的方式告知罢了。”
消息当日晚些时候便传回宫中。德顺低声禀报时，叶承远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河道疏浚的奏章。他笔尖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公文上。
但德顺看见，陛下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暮色彻底笼罩殿宇时，叶承远终于搁下朱笔。他起身走至窗前，望向南方夜空。那里是京城连绵的街巷屋宇，万千灯火在秋夜里明灭，犹如星河倒泻入尘世。
他知道，让法律从庙堂走入人间，是比修订律典本身更漫长、更细致的工程。今日播下的，不过是一把粗砺的种子。它们需要时间的浸润，需要更多像周老书办、孙秀才、陈娘子这样耐心的人去呵护讲解，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潜移默化，才能在那片厚重土地上扎下根须，长出名为“规矩”与“公道”的枝叶。
但至少，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夜风穿过窗隙，带来隐约的桂花香气。叶承远合上窗，转身时，目光掠过御案一角那本墨迹斑驳的“市情杂记”。
他想，明日该添上一笔：九月初一，平安坊，律讲初试，取读本者百人。又问，或可令编撰处据今日所答民间疑问，另辑一册《律疑答问》，以补读本之未逮。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身后那幅万里江山图上，沉静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