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乾元宫的御书房内已弥漫开墨香与茶韵。叶承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中那份从平安坊带回的“市情杂记”摊开在案上，墨迹新干的部分记录着昨日的街头调解与老翁那句“识不得几个字”。他目光沉静，指节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叩。
德顺悄声端上新沏的雨前龙井，青瓷茶盏里嫩叶舒展。“陛下，刑部苏尚书与大理寺卿赵大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承远合上册子，将那份厚重的《景和新律》总览卷宗挪到案前。
两位身着绯红官袍的老臣鱼贯而入。刑部尚书苏文正须发已见霜白，但身板挺直，目光锐利如刀；大理寺卿赵秉文稍年轻些，面庞清癯，举止间带着常年审案断狱的严谨。二人躬身行礼，叶承远摆手赐座。
“苏卿，赵卿，朕昨日微服至南城平安坊，偶见一桩民间纠纷。”叶承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息为之一凝，“酒馆转租，契约条款模糊，立约双方一不识字，一存私心。坊正不通律法，几成僵局。”
他简略叙述了陈老伯与王二之争的始末，说到最后那句“有个法度可依，总是好的”时，苏文正与赵秉文对视一眼，神色皆肃。
“陛下明察。”苏文正拱手道，“新律自去岁颁行，刑部已督饬各州县将条文张榜公示，并令刑名师爷、书吏熟读。然如陛下所见，民间知晓者仍寡。乡野百姓，识字者十不足三，纵有告示，亦如天书。”
赵秉文接道：“更兼地方胥吏良莠不齐，或故意曲解法条以谋私利，或懒于宣讲解释。百姓遇事，仍多循旧例私了，或忍气吞声，或纠众械斗，反生更多祸端。”
叶承远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法立于上，教行于下。律法若不能抵至闾巷田畴，不能为贩夫走卒所知所用，终是庙堂之高阁珍玩。朕召二位来，便是要议一议，如何将这律法之教，真正推行到民间去。”
书房内静了片刻。窗棂外传来远处宫苑修剪花木的轻微咔嚓声。
苏文正沉吟道：“陛下，臣以为，首要者当在编撰通俗读本。现行律典浩繁，仅《杂律》便有三百余条。可从中择取与民生最关切者，如《户婚》中之田宅买卖、析产继承、婚姻聘财，《杂律》中之借贷利息、租赁契约、买卖欺瞒等，每条下附以白话释义，再配一二贴近百姓生活的简例。如此，即便粗通文字者，亦能看懂七八分。”
“此议甚好。”叶承远点头，“读本可命名为《景和律例便民读本》。但须切记，释义务必精准，不可为求通俗而曲解律意。案例亦须真实贴切，最好能采自各州县已结之旧案，隐去人名地名即可。”
赵秉文补充道：“陛下，读本之外，宣讲亦不可少。臣有三策：其一，可令各州县官学增设‘律学浅讲’，每月一二次，由教谕或延请当地退职刑名官员、正直讼师讲解读本内容，许百姓旁听。其二，鼓励乡绅、里正、族老于乡约集会、祠庙祭祀时，择要宣读讲解。其三，于大型集市、码头、城门等人流稠密处，设固定告示牌张贴条文摘要，或由官府差役定期口头宣讲。”
叶承远起身，踱至东墙悬挂的巨幅《大宣疆域全图》前。图上山川脉络以赭青细笔勾勒，州县治所用朱砂小楷标注，星罗棋布。“苏卿，赵卿，尔等所议，已具骨架。然朕尚有几点思虑。”
他转身，目光扫过两位老臣。“其一，宣讲之人，须慎选。非但要通晓律法，更须口齿清楚，耐得烦琐，且心怀仁恕。若选那等照本宣科、冷面刻板之徒，百姓避之不及，何谈教化？可令各地推举合适人选，由刑部、大理寺统一考校，授以‘律讲生’名衔，略给廪饩以示鼓励。”
“其二，此事不急在一时之功，贵在持之以恒。律法观念之浸润，非朝夕可成。当定为常制，纳入州县考绩。朕不要那等一月宣讲十场、虚应故事的奏报，朕要的是三年五载后，乡间老妪皆知‘立契须有中人’，市井商贩皆晓‘欺瞒买卖可告官’。”
“其三……”叶承远走回案前，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昨日朕尚起草了一份《北疆诸镇互市整顿条陈》。”
苏文正与赵秉文俱是一怔。这正是伏笔中提及的那份条陈，叶承远在此刻自然引出。
叶承远将条陈推至案边：“边贸纠纷，亦多因规矩不明、法条不通而起。互市商贾与狄戎部民交易，往往凭口头约定，易生争执，甚或酿成边衅。朕整顿互市，设官监督、明定税则、统一度量，其核心亦在‘明规矩’三字。此与普法之教，实为同理——无论中原还是边疆，无论田宅买卖还是货殖往来，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则纷争自减，秩序渐生。”
他看向二人：“故普法之教，京师与北疆当同步推行。互市条例、边贸契约范本，亦需编入读本，或另制番文译本，使狄戎商民亦知晓我朝法度。”
苏文正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陛下思虑周详深远，臣等不及。编撰读本、遴选讲师、纳入考绩、边地同推，四策并举，法治之基可渐奠矣。”
赵秉文亦道：“臣请以大理寺、刑部为主，并抽调翰林院中擅文字、明吏事的编修，及国子监律学博士，共同组成编撰班子。先定体例纲目，再分头撰写，最后由两部会同审定。如此，可保质量与进度。”
承远坐回御座，提笔蘸墨，“即日起，便由苏卿总领此事，赵卿协理。编撰班子三日内组建，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拿出《便民读本》初稿。同时，刑部行文天下州县，令其推举‘律讲生’人选，并着手筹备官学宣讲事宜。至于集市、乡约宣讲……先在京城及宛平、大兴两县试点，待摸索出可行章程，再推广各府。”
他顿了顿，笔尖悬于纸面：“试点之处，可选南城平安坊、东市码头、西郊乡镇三处，覆盖市井、行商、乡民。宣讲时日，定在每月朔望次日午后，集市未散、乡民相对得闲之时。内容……就从契约、借贷、田宅这几项开始。”
朱批落下，字迹端正有力。苏文正与赵秉文领旨告退，脚步较来时显见急促。
七日后，刑部衙署西侧的一处僻静院落被辟为编撰处。十余名官员、学士聚集于此，案头堆满律典、旧案卷宗与各地风俗志。争论声时起时伏，多是围绕某条律文的释义该如何既准确又浅白，或某个案例是否足够典型。窗纸上的光影从清晨的斜长移至正午的短促，再拉成黄昏的昏黄，砚台里的墨磨了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