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漕运码头那片喧嚣之地,马车并未径直返回宫城,而是沿着南城纵横交错的街巷缓缓而行。叶承远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流过那些鳞次栉比的铺面——药铺、布庄、铁匠炉、纸墨店,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空气里飘着熟食的香气、染坊的酸涩、木材的清苦,种种气味混杂成京城独有的市井味道。
“公子,前头是平安坊,手工业区与民居交错,鱼龙混杂。”扮作车夫的暗卫低声提醒,“可要绕行?”
“不必。”叶承远放下帘子,“就走平安坊。”
马车驶入一条稍窄的街道。两旁房屋低矮,多是前店后宅的格局,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时近午时,炊烟从各家灶间升起,与街道上的尘土混在一处。几个孩童在路边追逐,笑声清脆;妇人倚着门框摘菜,偶尔抬头与邻家说笑两句。
这才是最真实的民间。
叶承远正看得出神,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人怎地不讲理!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如今反悔是何道理?”
“我反悔?分明是你欺我不识字,在契约上耍花样!”
声音愈吵愈烈,渐渐引来路人驻足。马车行至近处,叶承远示意停车。他掀帘望去,只见一间挂着“陈记酒馆”招牌的铺面前围了十余人,中央两人面红耳赤,一人是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穿着半旧葛布袍子;另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古铜色的小臂。
干瘦老者指着门内:“王二,当初说好连店带货一起转,这些桌椅碗碟都是店里用了多年的家什,你怎能不算钱?”
那叫王二的汉子梗着脖子:“陈老伯,契约上只写了‘转租店面,店内一应物事随店移交’,可没写明这些破桌烂椅值多少银子!你要价三两,我都能去木匠铺打新的了!”
“破桌烂椅?”老者气得胡子直抖,“这都是上好的榆木,用了八年还结实着呢!还有那些碗碟,虽是粗瓷,可整套三十件,你拿到市上卖也不止一两!”
围观者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帮腔,却谁也说不清个是非曲直。一个穿着褐色短褂、腰间系着腰牌的中年人挤进人群,连连摆手:“莫吵莫吵!陈老伯,王二,都是街坊邻居,有话好好说!”
“坊正来了!”有人低呼。
那坊正抹了把额头的汗,先对老者拱手:“陈老伯,您这店要转租,我是知道的。可这价钱……”
“李坊正,您评评理!”陈老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粗黄纸,抖开来,“当初立契时,我说要将店内物什一并折价,王二满口答应。可这契书是他找西街刘秀才写的,写完只让我按了手印,我老眼昏花,哪看得清上面写了什么?如今要交店了,他才说契约没写价钱!”
王二也掏出一张同样的纸:“契书在此!白纸黑字,‘店内一应物事随店移交’,可没写价钱!陈老伯,您若是觉得亏了,当时就该看清楚!”
叶承远在马车内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两人手中的契书上——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民间私下立约,未经官府验印。这种契约最易生纠纷,条款模糊,全凭立约人的口头承诺,一旦反悔,便是无头公案。
坊正接过两张契书比对,眉头紧锁。确实,契约正文只写了转租店面、租期三年、年租八两,关于店内物品只有那句含糊的“随店移交”。他叹气:“陈老伯,王二,这契书写得不明白,我也难断。不如这样,你们各让一步,桌椅碗碟折个中价,一两五钱如何?”
“不成!”两人异口同声。
陈老伯眼圈发红:“李坊正,不瞒您说,我急着转租,是要凑钱给老伴治病。她肺痨拖了半年,抓药的钱都没了……这三两银子,是救命钱啊!”
王二面色松动,却仍摇头:“陈老伯,我知您不易。可我也是小本生意,攒了多年才凑够这第一年租金。若再多出一两五钱,我连置办酒菜的本钱都没了,这店还怎么开?”
场面僵持不下。围观者议论纷纷,有同情老者的,也有觉得王二在理的。坊正抓耳挠腮,显然对此束手无策。
叶承远沉吟片刻,推开车门。
他今日穿着靛青直裰,头戴六合巾,打扮朴素,但气质温润,在人群中仍显不凡。见他下车,围观者自动让开一条道。坊正抬眼看来,见是个陌生书生,疑惑道:“这位公子是……”
“路过之人。”叶承远拱手,语气平和,“方才听得二位争执,小生游学四方,略通律法。可否将契书借我一观?”
陈老伯与王二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坊正打量叶承远,见他举止从容,不像寻衅之人,便接过契书递上:“公子请看。”
叶承远接过那两张粗黄纸。纸张边缘已磨损发毛,墨迹确实粗陋,除了租金、租期等基本条款,关于店内物品的约定果然只有“一应物事随店移交”八字。他抬头问道:“陈老伯,当初立契时,可曾请中人或邻里见证?”
陈老伯摇头:“没有……就是王二找来刘秀才,写完了事。”
“王二哥,”叶承远转向汉子,“你请人写契时,陈老伯是否明确提出桌椅碗碟要折价三两?”
王二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提……是提过。可刘秀才说,这类琐碎物件不必写入正文,口头说定便是。我想着陈老伯是实诚人,便答应了。”
“既如此,你如今为何反悔?”
“我……”王二低下头,“我是答应了,可回去一想,三两实在太贵。我那日喝了点酒,脑子发昏,现在清醒了,觉得不值。”
叶承远点点头,将契书交还坊正。他环视四周,声音清晰:“依我大宣新修订的《杂律》,契约纠纷,当依此原则裁断:契约条款明确者,从契约;条款不明者,依立约时双方真意或市价协商;协商不成,由坊正调解;若坊正难断,可诉至官府。”
众人安静下来。有人低声问:“新《杂律》?是去年皇上登基时颁的那部?”
“正是。”叶承远道,“新律专设‘契约’一章,便是为理清民间交易纠纷。其中明言,立约当有中人或邻里见证,条款须明白无误。若因条款模糊生讼,官府当查究立约时双方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