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日头刚爬上宫墙的琉璃瓦。
叶承远褪下那身沉重的明黄常服，换了件靛青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但纹样素净，只在袖口绣了圈淡淡的云纹。他又从柜中取出一顶六合巾戴上，对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像个寻常的书生或账房先生，只是眼底那抹常年思虑留下的痕迹，藏也藏不住。
“陛下。”德顺捧来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夹棉披风，“春寒还重，您披上这个。”
叶承远接过披风，入手沉实，内衬是寻常的粗棉布，外头沾了些洗不掉的墨渍。这是他从鹿鸣书院带回的旧物，当年穿着它下田看苗、走村访户，衣角还沾着泥土的痕迹。
“随行的人都安排好了？”他边系披风边问。
“按老规矩，四个暗卫，两个扮作随从，两个散在周遭。”德顺低声道，“今日去的是南城手工业区和漕运码头，鱼龙混杂，老奴已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
叶承远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写着“市情杂记”四字。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三次微服出宫，前两次去了城郊皇庄和京畿粮市，每次归来，册子上都会添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
“午时前回来。”他交代道，“下午还要见工部的人。”
“老奴明白。”
主仆二人从文华殿后头的小角门出宫。门外早候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叶承远出来，只沉默地掀开车帘。
马车沿着宫墙根驶出一段，拐入东长安街，又折向南，渐渐汇入京城的市井烟火里。
叶承远靠在车厢壁上，掀开侧帘一角。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绸缎庄的伙计正卸下门板，酒旗在晨风里微微招展。登基这半年，他坐在德政殿里批阅的奏章数以千计，每一本都言之凿凿，可字里行间的民生百态，终究隔着一层。
马车在南城的手工业区外停下。
叶承远下了车，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鳞次栉比的作坊与铺面，空气里混杂着织机声、打铁声、染坊漂洗布匹的酸涩味，还有新木料的清香。街道不宽，两旁堆着半成品的木料、生丝捆、铁器毛坯，行人往来穿梭，大多穿着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的气味涌入肺腑，竟觉比宫中的龙涎香更让人清醒。
“公子，往这边走。”扮作随从的暗卫低声引路。
叶承远迈步向前。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像筛子般细细扫过周遭。左手边是一家织坊，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十数架织机嗡嗡作响，梭子来回飞穿，女工们埋首劳作，手指翻飞如蝶。织机有新有旧——靠墙的几架是老式腰机，女工需用腰力蹬踏；中间的却是新式的脚踏提综机，一人便可操作，效率高了不少。
他驻足看了片刻。
“公子对织机有兴趣？”暗卫适时开口。
“看看。”叶承远道，“去年工部推广新式织机，拨了三千两补贴，看来确有成效。”
正说着，织坊里走出个管事的妇人，四十来岁模样，围着粗布围裙。她见叶承远衣着体面，驻足观望，便笑着搭话：“这位公子，可是要订布？我们这儿有最新的三梭绫，花色鲜亮，做袍子最合适。”
叶承远顺势道：“随意看看。你们这新织机，用着可好？”
“好着呢！”妇人眼睛一亮，“以前一人一天最多织三尺，现在能织五尺！就是贵，一架要十五两银子，若不是官府有补贴，哪舍得换。”
“补贴够吗？”
“够个七八成吧，剩下的东家垫了。”妇人压低声音，“其实东家原先也不愿换，怕费钱。后来是户部来了个官爷，拿着算盘给东家算账，说新机子一年多就能回本，东家这才咬牙换了——你说怪不怪，官府还管这个？”
叶承远微微一笑，没接话，只问：“生丝价钱如何？”
妇人脸上笑容淡了些：“今年涨了。苏杭来的上等丝，一斤比去年贵了三十文。好在机子快，工钱省了些，还能撑着。”
又聊了几句，叶承远告辞离开。他在册子上记下一笔：“新织机推广见成效，然原料价涨，利润薄。”
继续往前走，是打铁铺聚集的巷子。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耳膜发麻。七八个铺面连成一排，炉火熊熊，铁匠们赤着上身，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动，锤起锤落间火星四溅。铺前摆着新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犁铧，还有马蹄铁、门环等杂物。
叶承远在一家铺子前停下。铺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书“李记铁铺，官定农具价”，下面列着各色农具的价钱。
“老板，这锄头怎么卖？”他指着其中一把。
铁匠是个黑脸汉子，停下手里的活，抹了把汗：“一百二十文，官定的价，童叟无欺。”
“价钱没涨？”
“没涨。”铁匠道，“生铁是官府统一采买的，价钱压得低。咱们只赚个工钱——说实话，赚得不多，但稳当，不会像以前似的，生铁价钱一天三变，咱们也不敢接长活。”
叶承远拿起一把锄头细看。铁质均匀，刃口锋利，木柄也磨得光滑。“手艺不错。”
“那是！”铁匠露出点得意，“咱们这片的铁铺，都要到工部考过‘匠籍’才能挂官牌。考核严着呢，打出来的东西不合规，轻则罚钱，重则摘牌。”
“考不过的多吗？”
“头一年多，现在少了。”铁匠顿了顿，“其实考考也好，免得有些人以次充好，坏了咱们名声。”
叶承远点点头，付钱买下那把锄头，让随从拿着。他在册子上又记：“官定农具价推行顺利，质量有保，匠户渐适应。”
离开铁匠铺，他拐进一条稍宽的街道。这里是手工业区的核心，两旁多是前店后坊的格局，卖绸缎的、卖漆器的、卖竹编的，琳琅满目。街上来往的除了百姓，还有不少穿着体面的商人，操着各地的口音，与店家讨价还价。
叶承远走进一家门面颇大的绸缎庄。
铺子里光线明亮，货架上叠着各色绸缎绫罗，从最寻常的素绢到织金妆花的云锦，应有尽有。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叶承远进来，忙迎上前：“公子请进，想看什么料子？”
“随便看看。”叶承远环视店内，“生意不错。”
“托新朝的福，还过得去。”掌柜的笑眯眯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京城人。”
“江南来的，想采买些绸缎回去。”
“那您可来对了！”掌柜的热情介绍，“咱们这儿有苏杭最新的花样，还有蜀锦、湘绣——对了，上月宫里才采买了一批，说是给太妃们做春衣的样式，咱们也照样织了些，您瞧瞧？”
叶承远顺着掌柜所指看去，那是几匹织金缠枝莲的缎子，花色富丽，确是宫中的风格。“宫里采买，价钱可公道？”
“公道！”掌柜的压低声，“您是不知道，从前宫里采办，那叫一个层层克扣。咱们报十两的价，到宫里账上能写成二十两，中间的银子全让经手的太监、官吏吃了。现在不一样，户部直接派人来，拿着市价单子比对，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多要。”
“哦？”叶承远挑眉，“没人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