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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微服察访(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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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怎么没有。”掌柜的笑了,“那些从前捞油水的,背地里骂得可难听。但咱们正经商人,谁不乐意?价钱公道,结账也快,上月那批货,银钱三日就到了——这在从前,拖三个月都算快的。”

叶承远若有所思,随手摸了摸一匹月白色的素缎。“这料子什么价?”

“一两二钱一尺。生丝价涨了些,但咱们用新织机,工钱省了,价钱没动。”掌柜的道,“公子若是采买得多,还能再让些。”

“我再看看。”

叶承远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问了些市价、销路的话。掌柜的健谈,又抱怨了几句漕运运费微涨、某地客商付款拖拉之类的琐事,但总体语气是满意的。

离开绸缎庄时,已近巳时。

叶承远站在街口,看了看天色。“去码头。”

马车穿街过巷,约莫两刻钟后,抵达漕运码头。

还未下车,喧嚣声已扑面而来。

这里是京城漕粮与百货的集散地,运河在此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宽阔的水域。岸边泊着大小船只,有官府的漕船,有商家的货船,还有渔民的舢板。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麻包、木箱、绸缎捆,踩着颤巍巍的跳板上上下下。管事的拿着账簿吆喝,记账先生埋头拨算盘,小贩推着吃食车在人群中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汗水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叶承远下了车,沿着码头慢慢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脚夫身上。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赤脚或穿着草鞋,肩上垫着厚厚的麻布,一根扁担横在肩头,两头挂着沉重的货物。他们低头弯腰,一步步踏得扎实,古铜色的脊背上汗如雨下,青筋虬结。

走到一处货栈前的空地,几个脚夫正坐在麻包上歇息,捧着粗碗喝水。

叶承远走近,从随从手中接过水囊,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老脚夫。“老伯,喝口水。”

老脚夫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他看了看叶承远,又看看那精致的水囊,有些局促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多谢公子。”

他喝了两口,将水囊递还。

叶承远顺势在他旁边的麻包上坐下。“老伯在这码头做了多久?”

“三十多年喽。”老脚夫声音沙哑,“从十六岁扛包,扛到现在。”

“工钱可还过得去?”

“比从前强。”老脚夫道,“从前码头有‘把头’,咱们挣十文,得孝敬他三文。现在没了,工钱是货栈直接发,一天八十文,现结。”

叶承远点头。取缔码头把头,是他登基后批的第一批新政之一。“可还有别的难处?”

老脚夫沉默片刻,看了看左右,才低声道:“‘把头’是没了,但有些管事的,还在立‘规矩’。比方说,想接轻省些的货,得私下送些酒钱;想多排几趟活,得给记账的塞点好处……这些都不明说,但你若不懂,便只能扛最重的、挣最少的。”

叶承远眼神微凝。“没人管?”

“怎么管?”老脚夫苦笑,“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事,告到官府,也没凭没据。咱们这些苦力,哪敢得罪管事的?丢了饭碗,一家老小吃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脚夫插话:“还有放印子钱的!我娘前年生病,借了五两银子,如今利滚利,已经二十两了!月月来催,凶神恶煞的……”

“小声点!”老脚夫瞪他一眼。

年轻脚夫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叶承远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他在册子上记下:“码头明面规矩已立,然基层管事务虚,仍有潜规则。民间高利贷猖獗,需整治。”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他起身告辞,临走前塞给老脚夫一小块碎银。“给孙儿买糖吃。”

老脚夫怔怔接过,待要推辞,叶承远已转身离去。

日近中天,码头的喧嚣达到顶峰。

叶承远站在一处稍高的货堆旁,望着眼前这片繁忙的景象。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岸边人声鼎沸,货物堆积如山——这是新朝的脉搏,是最真实的生机,也是最琐碎的烦恼。

他想起皇兄从前说的话:“奏章上的数字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坐在那龙椅上,若只听得到朝堂上的慷慨陈词,看不到市井里的眉头眼色,这江山,便坐不踏实。”

如今他才真正懂得这话的分量。

“公子,该回了。”随从低声提醒。

叶承远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汗流浃背的脊梁,转身朝马车走去。

车厢里,他翻开那本“市情杂记”,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补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他批阅奏章时一样认真。只是这些文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织机效率、生丝价钱、铁匠考核、码头潜规则、印子钱……这些最细微、最真实的民生碎片。

马车驶离码头,喧嚣渐远。

叶承远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翻腾着今日的画面——妇人说起生丝涨价时的愁容,铁匠谈起匠籍考核时的得意,绸缎庄掌柜抱怨结账痛快的笑容,老脚夫提到潜规则时的无奈,年轻脚夫说起印子钱时的恐惧……

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比奏章上冷冰冰的数字更鲜活,也更沉重。

他知道,玉屏山水库的争议只是开始。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在缓缓转向,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会发出摩擦的声响。他坐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要听的不仅是朝堂上的争论,更要听这些市井深处的呼吸。

马车驶进宫门时,午时的钟声正好敲响。

叶承远摘下六合巾,换回那身明黄常服。镜中人眼神沉静,那抹温润的书生气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东西——那是看过民间烟火、听过百姓心声后,自然而然生出的重量。

他走出偏殿,阳光洒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德顺迎上来:“陛下,工部赵尚书已候在文华殿了。”

“让他稍等。”叶承远道,“朕先换身衣裳。”

他走进内室,将那双沾了码头尘土的布鞋脱下,换上宫中的软底便靴。又洗净手,拭去额角的薄汗。待一切收拾停当,他才推门而出,朝文华殿走去。

脚步稳而沉,像那些码头脚夫扛着货包时的步伐。

他知道,下午要议的是全国道路修缮的预算——又是一件关乎千万民生的大事。而他的袖中,那本“市情杂记”静静躺着,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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