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晨钟穿透薄雾。
德政殿内,灯火通明。叶承远端坐龙椅,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他面前的紫檀御案上,摊开着厚厚三册预算章程——那是工部与户部根据他上月定下的“效益优先、防灾优先”原则,耗时半月修订的全国水利工程预算总案。
殿内鸦雀无声。百余名文武官员分列两班,袍服上的补子绣着各色禽兽,在摇曳的烛影里显出沉沉的压力。
“开始吧。”叶承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角。
户部尚书周文谦出列,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封面的奏本。他年过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带着熬夜后的青黑。
“启奏陛下。”周文谦展开奏本,“遵照上月议政所定原则,工部、户部会同地方有司,对全国拟建、在建水利工程共一百二十七项逐一复核。经核减、延期、调整,最终保留九十一项,其中急务三十三项,年内必办;次急四十二项,分三年推进;缓办十六项,待财力充裕再议。核减预算银共计二百四十六万两,占原预算三成有余。”
他顿了顿,继续道:“节省之银,拟转投于淮河、黄河险段加固,及江南七府小型农田水利补贴。具体条目,已载于章程附册。”
叶承远微微颔首:“念。”
工部尚书赵文石随即出列,接过章程,开始逐项宣读。他的声音平稳,一条条工程名称、预算数额、工期安排流淌而出。起初的三十余项无人异议——皆是防洪要害,关乎数十万百姓安危,任谁也不敢置喙。
但当念到“云州玉屏山水库”时,殿内的空气悄然凝滞。
“玉屏山水库,原预算四十八万两,工期三年。经复核,该库蓄水量有限,灌溉受益田亩仅八千顷,且下游已有清河灌渠可代部分功用。故调整为缓办项目,预算暂削至五万两用于前期勘察,主体工程无限期延后。”
话音未落,右班中一人猛然跨出。
“臣有异议!”
叶承远抬眼望去。出列的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望,年约四十,面庞瘦削,一双眼睛灼灼有光。他是云州人,去岁才从地方调任京官。
“陈御史请讲。”
陈望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陛下!玉屏山水库关乎云州东南六县民生,绝非工部所言‘可有可无’!云州多山少水,清河灌渠仅能惠及沿河三县,其余三县百姓,全赖山泉溪流,每逢少雨之年,禾苗枯死,颗粒无收!玉屏山水库若能建成,可蓄积雨季山水,旱时放水救急,实乃六县百姓之命脉!”
他越说越激动,竟向前两步,朝御案方向躬身:“且此库非止灌溉之利。玉屏山下有良田万亩,但因缺水,地价低廉,富户不愿投钱整治。若水库成,水路通,荒地可变沃土,赋税可增,百姓可富!此乃利在千秋之事,岂能因区区四十八万两便轻言放弃?”
殿内响起细微的骚动。几名云州籍或与陈望交好的官员微微点头。
工部尚书赵文石皱了皱眉,转向陈望:“陈御史所言,工部岂会不知?然治水当先急后缓,量力而行。淮河今年春汛已冲毁堤坝十七处,黄河三门峡段亦有险情。国库之银有限,自当先保百万生灵免于水患,再图一地之利。此乃大局。”
“大局?”陈望冷笑,“赵尚书口中的大局,便是坐视云州六县百姓年年祈雨,看天吃饭?便是任由良田荒芜,赋税不增?云州虽非腹心之地,却也是大宣疆土,云州子民,亦是陛下子民!”
“你——”赵文石面皮涨红。
“够了。”叶承远的声音响起。
殿内霎时安静。叶承远的目光缓缓扫过陈望,又掠过赵文石,最后落在那册章程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陈御史。”
“臣在。”
“你说玉屏山水库关乎六县民生,可有实据?”
陈望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臣去岁返乡丁忧,曾走访六县,亲见百姓汲水之艰。此乃沿途所记各村缺水田亩、历年歉收数额、百姓陈情手印,共计一百二十七页,请陛下御览。”
德顺走下御阶,接过簿册呈上。叶承远翻开,一页页看去。字迹有些潦草,但记录详实:某村某户,田几亩,去岁因旱减产几成;某乡老者,跪求官府修水库,愿捐三年积蓄……纸页边缘,果然按着许多红褐色的指印,深深浅浅,像是干涸的血。
叶承远看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合上册子。他抬起头,看向陈望:“你用心了。”
陈望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但叶承远话锋一转:“然赵尚书所言,亦是实情。淮河、黄河若决口,淹的便是十数州,死者以万计。朕问你:若今年国库只余五十万两可用治水,你是愿意修玉屏山水库,救云州六县;还是愿意加固淮河堤防,保下游七州八十万百姓?”
陈望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殿内死寂。这个问题太狠,直指核心——资源有限时,如何取舍?
叶承远没有逼他,转而看向工部、户部两位尚书:“玉屏山项目,复核时可曾考虑替代方案?例如先修小型塘坝,或引水渠系,以解燃眉之急?”
赵文石与周文谦对视一眼。周文谦出列道:“回陛下,工部原案中确有‘分期修建’之议,即先以五万两修核心坝体与主干渠,后续工程视财力逐年追加。然……然云州巡抚上月呈文,称地方士绅百姓盼水库久矣,若只修一半,恐生民怨,不如不修。”
“民怨?”叶承远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是百姓之怨,还是地方官吏、士绅之怨?”
这话问得尖锐。周文谦额头见汗,低声道:“奏文中未细说。但据户部所知,玉屏山周边有良田数千顷,现多为荒地,地价低廉。若水库修成,水路通达,这些荒地价值可翻数倍……当地几家大户,已暗中收购不少。”
殿内嗡地一声。许多官员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