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御书房雕花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承远刚批完一份关于河道疏浚的奏章，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腕子。德顺轻手轻脚地换上一盏新茶，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陛下，六公主在殿外求见。”德顺低声禀报。
叶承远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明画？让她进来吧。”
对于这个痴迷工造、整日在匠作院里捣鼓机械的侄女，叶承远总是格外宽容。她身上有种纯粹的、专注于创造的热情，让他想起在鹿鸣书院时那些埋头研究农具改良的同窗。
叶明画快步走进御书房，她今日穿了身便于活动的浅青色窄袖襦裙，裙摆上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木屑。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皇叔！”叶明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但声音里的雀跃却藏不住。
“起来吧。”叶承远笑道，“看你这样子，是又做出什么新玩意儿了？”
叶明画直起身，凑近几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皇叔，匠作院里有个好东西，想请您亲眼瞧瞧。保证您看了高兴！”
“哦？”叶承远来了兴致，“什么好东西，还得朕亲自去看？”
“是织机。”叶明画眼睛更亮了，“改进过的新式织机。我和匠作院的老师傅们琢磨了两年多，昨日试机，效率比旧式高了足足三成半！而且织工都说，用起来更省力，织出来的布匹更匀称。”
叶承远闻言，神色认真起来。他站起身：“走，现在就去看看。”
宫中临时腾出了一处宽敞的偏殿作为演示场地。殿内已经布置妥当，一架造型略显不同的织机摆在正中，旁边还放着一架旧式织机作为对照。两名织造司派来的熟练织工垂手侍立，见到皇帝驾临，连忙跪下行礼。
叶明画快步走到织机旁，拍了拍那深褐色的木质机身，语气里满是自豪：“皇叔您看，这就是我们改出来的新机子。外观看起来差别不大，但里头动了十几处。”
她俯身指着机身的结构：“这里，我们把踏板联动从三杆改为五杆，梭子往复的轨迹更平顺。这里，经轴加了自紧装置，织工不用老是停下来调整松紧。最要紧的是这里——”她指向机身上方一组精巧的齿轮组，“这是张师傅想出来的‘自动分经器’，织工踩踏板时，它会自动把经线按奇偶分开，省去了手工挑经的步骤。”
叶承远听得仔细，绕着织机缓缓走了一圈，不时伸手摸摸木料的接合处，看看齿轮的咬合。他对机械不算精通，但在鹿鸣书院时见过老农改良水车、风车，知道一个好的设计往往就藏在几个细微的改动里。
“试给朕看看。”他说。
两名织工应声上前，各自在一新一旧两架织机前坐定。叶明画亲自将同样的棉纱分别装上两机。她朝织工点点头：“开始吧，按平常的速度织。”
殿内响起规律的“咔嗒”声。新旧两架织机同时运作，梭子在经线间穿梭往复。起初看不出太大差别，但随着时间推移，眼尖的人便能发现：新织机前的梭子走得似乎更稳更快，织工的动作也更流畅，不像旧机前那位需要不时停顿下来调整经线或换梭。
叶承远背着手，静静看了约莫一刻钟。他不懂织造，但他会看效率，会看人的状态。新织机前的织工额头只有薄汗，旧机前的却已经需要抬手擦汗两次。更重要的是，新机上已经织出的布匹，长度肉眼可见地多出一截。
承远开口。
织工们停下动作。叶明画快步上前，从两架织机上各剪下一段刚织好的平纹棉布，双手捧到叶承远面前：“皇叔您摸，手感也更好些。”
叶承远接过两段布，仔细摩挲比较。新机织出的布确实更密实均匀，布面平整，旧机织的则略显松散，细看有轻微的疏密不匀。他又将布对着光线看了看经纬走向，心中已有了判断。
“召工部营造司和将作监的主事过来。”叶承远对德顺吩咐道，目光仍停留在那架新织机上，“让他们也看看这个。”
等待工部官员的间隙，叶明画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皇叔，这是过去三个月的测试记录。同样的熟手织工，用旧机每日最多织一丈二尺细布，用新机每日能织一丈六尺，而且更省力，午后不易疲乏。我们算过，如果推广开来，同样的织工、同样的工时，江南织户的产出能多三成以上。”
她越说越兴奋，脸颊泛红：“布匹产出多了，市价就能下来，百姓穿衣就更便宜。而且织工省了力气，或许还能多照看家里，或是多接些活计补贴家用。皇叔，这机子若能在江南织造推广开来，可是惠及千家万户的好事！”
叶承远接过册子，仔细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测试日期、织工姓名、所用纱线、每日产出、废品率、织工自述的疲劳程度……记录详尽，甚至还有不同湿度温度下的表现对比。他知道这个侄女做事一向严谨，这些数据做不得假。
工部营造司郎中李文和将作监少监赵康匆匆赶来，行礼后也被引到织机前。两人都是技术官员，围着新织机细细查看，不时低声交流，脸上逐渐露出惊异之色。
“妙啊……这个分经的设计，怎么想到的？”
“五杆联动，踏板力分散了，确实更省力。”
“齿轮用的铸铁？韧性够吗？”
叶承远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李郎中，赵少监，你们觉得这新机如何？”
李文躬身回话：“陛下，臣粗略看了，这改进确有其妙处。尤其是自动分经和经轴自紧，省去了织工不少琐碎操作，动作连贯了，效率自然提升。工艺上……虽有些新零件，但以将作监的工坊，仿制量产应无太大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