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晨光穿过乾元殿高阔的窗棂,在御座前的金砖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新糊窗纸的糨糊气味。叶承远端坐在御座上,衮冕的十二旒白玉珠帘在眼前轻轻晃动,隔着这串珠子望去,阶下百官的面目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他能看见那些低垂的眼睑,微动的胡须,还有藏在朝笏后交换的眼神。
登基已近一月,每日朝会仍是新鲜的折磨。龙椅宽大坚硬,远不如鹿鸣书院竹椅舒适;朝服厚重繁复,压得肩头发沉。但最让他不适的,是那些目光——审视的,期待的,试探的,甚至带着几分等着看笑话意味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什么:一个从天而降的“农夫皇帝”,靠着兄长禅让坐上这位置,能否坐稳还是未知数。
今日的常朝进行到过半,殿中侍御史出列时,叶承远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臣,监察御史周正言,有本奏。”出列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面庞清瘦,眼神锐利,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清亮。
叶承远记得这个名字。周正言,永州人士,德兴二十二年进士,入御史台三年,以敢言著称。上月自己刚登基时,此人便上过一道奏章,建议“新朝当涤旧弊,首重节用”,将宫中用度裁减三成。奏章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叶承远当时批了“已阅,交内府议处”,便没了下文。
此刻周正言手持象牙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近日察访,见数事不妥,不敢不奏。”
殿中安静下来。几位老臣微微侧目,有人嘴角扯出不易察觉的弧度。新帝登基,御史台这些年轻御史最是活跃——谁不想在君王面前展现铮铮铁骨,博个“直臣”名声?况且这位新帝看起来温和,正可试探其纳谏的底线。
叶承远平静道:“讲。”
“其一,”周正言抬头,目光穿过玉旒直视御座,“吏部右侍郎张明远,前日赴京郊巡视春耕,所乘车驾规格逾制。按《大宣仪制》,三品官员出行,车驾应为双马青幔,然张侍郎所用乃四马朱轮车,虽未挂帷幔,然规制已僭。”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有人看向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吏部右侍郎张明远,这位五十余岁的官员面色微变,握着朝笏的手指紧了紧。
周正言继续道:“其二,宫中用度。臣查阅内府上月账目,见腊月二十三‘小年宴’,御膳房采买食材开支较前朝同期增两成。虽新帝登基,宴请宗室勋贵乃应有之义,然时值春荒,北疆雪灾未平,南疆战后重建需资,臣以为宫中用度当示天下以俭。”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几分:“其三,乾元宫夜烛。臣近日子时巡察皇城,见乾元宫东暖阁灯火常明至丑时,料是陛下批阅奏章所致。陛下勤政,臣等欣慰,然龙体关乎社稷,长此熬夜伤神耗烛,非养身之道,亦非惜物之道。故臣恳请陛下,亥时之后务必安歇,宫中各处烛火亦当定例节制。”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这三条谏言,一条比一条微妙。第一条指向官员——不算大事,却涉及“逾制”这种敏感字眼;第二条指向宫廷用度——扣着“新朝当俭”的大义;第三条最是厉害,表面关心皇帝身体、提倡节俭,实则暗指新帝“熬夜办公”是故作勤政姿态,甚至可能影射其能力不足需加班处理政务。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垂下眼睛,仿佛在研究笏板上的纹理。年轻的官员们则偷偷交换眼神,有人敬佩周正言的胆量,有人则在心中冷笑——这等细枝末节也拿来聒噪,真当新帝是泥塑的不成?
叶承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扫过阶下,看见张明远额角渗出细汗,看见内府总管太监德顺站在御座侧后方,老脸紧绷,看见队列中有人微微点头似有共鸣,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
他忽然想起兄长离京前夜,两人在乾元宫暖阁里的最后一次长谈。那时烛火摇曳,叶承渊卸下皇帝身份,只像个寻常兄长般絮叨:“……御史台那些人,你须用好,亦须防好。用其耳目,防其空谈。有人是真为江山社稷,有人是为博直名,有人则是被人当枪使。如何分辨?看他们奏的是何事——是盯着车马仪仗、烛火用度这些细枝末节,还是真能指出吏治民生的大弊。”
当时叶承远问:“若有人专奏这些细枝末节呢?”
叶承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二十年帝王生涯磨出的通透:“那就教教他们,什么该奏,什么不必奏。为君者要有纳谏的胸襟,更要有引导言路的智慧。不然终日被这些鸡毛蒜皮缠着,正事还做不做了?”
此刻,那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叶承远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透过玉旒传出,平静温和:“周御史所奏三事,朕已听清。”
他先看向张明远:“张侍郎。”
张明远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臣在。”
“周御史奏你车驾逾制,可有此事?”
“回陛下,”张明远伏身,“臣前日赴京郊,原定乘双马车,然出行前御马监称双马车轴有损,临时调换时只有四马车可用。臣……臣想着公务紧急,便先用了,确未顾及规制。臣知错,请陛下治罪。”
叶承远点点头:“既事出有因,且非你主动逾制,朕便不深究了。然礼制不可轻废,下不为例。回头自己去礼部报备此事,车驾修缮费用从你俸禄中扣除三成,以示惩戒。”
张明远愕然抬头,随即重重叩首:“臣……谢陛下!”
这处置可谓轻之又轻——不追究罪责,只让罚俸三成,还允许去礼部“报备”而非“请罪”。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松口气,有人则皱眉——新帝是否太过宽仁?
叶承远不再看张明远,转回周正言:“周御史恪尽职守,察微知著,此风可嘉。张侍郎之事,你奏得对。”
周正言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皇帝先肯定自己。他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至于第二条,”叶承远继续道,“腊月二十三小年宴,朕记得当时宴请宗室勋贵及六品以上京官,共计二百四十余人。较之前朝同期宴席,人数增了三成,开支增两成,人均耗费实则是减了的。账目在内府有细录,周御史若有余力,可去调阅核对。”
他声音依旧平和,却让周正言脸颊微热。新帝竟连具体人数、增减比例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你所言亦有道理,”叶承远话锋一转,“春荒未过,北疆南疆皆需用钱,宫中用度确该示俭。朕已下旨,自本月起,宫中一应采买用度缩减一成半,省下的银子拨入户部,专用于北疆雪灾赈济。此事内府已在办理,周御史可随时查验。”
德顺在御座侧后方微微躬身。这事是他三日前亲自操办的,新帝当时只说“该省些钱了”,没想到今日在此处用上。
周正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原本准备好的慷慨陈词,被皇帝这从容实在的回应堵了回去。
“至于第三条,”叶承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朕谢周御史关怀。”
他抬手轻轻拨开眼前的玉旒,让周正言能看清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却也有精神:“朕初理朝政,政务繁多,确有熬夜之时。你劝朕爱惜身体,此乃忠言,朕记下了。自今夜起,非紧急政务,亥时之后不再批阅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