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补充道:“陛下,这新机结构比旧机复杂约两成,用料也会多些,造价估计要高五分之一。但若真能提升三成效率,长远看是极划算的。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民间木匠作坊若要仿制,可能需要专门培训。”
叶承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架沉默的织机,又看向眼中闪着期待的叶明画。他缓缓开口:“明画潜心工造,历时两年,造出此利国利民之物,此功不小。”
叶明画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抿着嘴唇,深深一礼:“谢皇叔。明画只是喜欢琢磨这些,能让它有点用场,心里就高兴。”
“但有功当赏。”叶承远语气温和却坚定,“匠作院研制团队,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画师、记录员,按贡献大小,从内府拨专款奖赏。你为首功,赏赐加倍。”
他顿了顿,话锋转入更实际的层面:“然一器之成,若不能推广民间,惠及百姓,终究只是宫中玩物。李文,赵康。”
“臣在。”
“臣在。”
叶承远走到殿中,声音清晰地下达指示:“第一,由工部牵头,与匠作院合作,十日内制定出新织机的标准制造图谱与详细工艺说明。图谱要清晰,关键尺寸、用料、装配顺序都要写明,让熟练木匠按图就能制作。”
“第二,选定京畿官营织造局,先行试制二十架新机,招募织工试用、磨合。同时,由将作监抽调巧匠,培训一批能制作、维修此新机的工匠,人数不少于五十人。”
“第三,研究推广之策。新机造价既高,普通织户恐一时难以承担。可考虑几种法子:官营织坊以优惠价格出售或租借新机;钱庄提供低息‘织机贷’;或是允许织户以旧机折价换新机。你们工部与户部商议,五日内拿出具体章程。”
他目光转向叶明画,语气放缓了些:“明画,研制之功你已立下。但这推广之事,千头万绪,涉及物料、工匠、银钱、章程,乃至地方官吏的执行力。你可能想象,一架新机从京城工坊出来,要完好无损地运到江南织户家中,需要经过多少环节?途中若有损毁,谁来赔偿?织户不会用,谁来教导?新机若有瑕疵,谁来负责修缮?”
叶明画怔了怔,她之前沉浸在技术突破的喜悦中,确实未想得这般深远。
叶承远看着她,语重心长:“朕不是给你泼冷水。技术革新是好事,朕乐见其成。但要让好事真正落地,需要周密的筹划和持之以恒的推动。这样吧,推广之事,工部主理,但你匠作院需派专人协同,负责技术答疑、改进反馈。你也多听听、多看看,了解一项发明从工坊到民间,究竟要闯过多少关。”
他最后道:“记住,利器造出来,是为了用的。用得好,百姓得实惠,才是真的功绩。若只是摆在匠作院里当个摆设,或只有富户用得起,那这革新便失了本意。”
殿内安静片刻。李文和赵康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领旨,定当尽心办理。”
叶明画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行礼:“明画明白了。谢皇叔指点。”
她知道,皇叔这番话,是把一件“匠作院的喜事”,真正变成了“惠及民生的大事”。她心中那团因为技术突破而燃起的火,此刻被拔高、被拓宽,照见了一条更远也更实在的路。
叶承远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去忙了。他又走到那架新织机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架。木料是上好的杉木,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想,这木头若长在山里,不过是棵树。被砍伐、晾干、剖开、刨平,做成织机的骨架,便有了承载经纬、织出布匹的使命。
技术亦然。一个巧思,若只停留在纸面或工坊,不过是奇技淫巧。但若能与百姓生计相连,能降低劳作之苦,能多产一尺布、多暖一人身,那便是真正的功德。
他想起江南织造局的案子。前些日子这案子总算结了,主犯织造局提举刘文远抄家问斩,牵连的几名官吏如副提举赵某、账房主事钱某等革职流放,追回的赃款已充入国库。账目混乱、克扣工钱、以次充好……那些蠹虫啃食的是织工的血汗,是百姓的衣衫。而眼前这架织机,若能顺利推广,或许能让织工的日子好过一些,能让寻常人家买布时少几个铜板。
一破一立,皆是治国。
殿外春光正好,院中海棠开得正盛。叶承远踱出偏殿,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绚烂的粉白。德顺悄声跟上,为他披上一件薄披风。
“陛下,六公主这机子,若真成了,可是件大好事。”德顺轻声道。
“是啊。”叶承远望着庭院,“但好事要办好,才真是好事。传朕口谕给户部,让他们开始核算,若新织机在江南推广万架,朝廷需补贴多少银钱,又能因此多收多少商税,百姓购布能省下多少开销。数字要实在,朕要看。”
“是。”
叶承远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想起皇兄留下的那些笔记里,有一页潦草地写着:“民之所欲,常在上者一念之间。一念向实,则百工兴;一念务虚,则万民疲。”
如今这新织机,便是“一念向实”的开端吧。他想着,脚步不觉轻快了些。
而此刻的匠作院里,叶明画正被一群兴奋的工匠围着,七嘴八舌地问着陛下说了什么、赏赐如何、新机什么时候能大量制作。她笑着,耐心地一一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屋角堆放的那些半成品零件。
那里,还有她琢磨了一半的纺车改进草图,有张师傅想试的新式提花装置,有李工悄悄做的小型水力驱动模型……
路还长着呢。她握了握拳,眼里重新燃起光。
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几片,轻轻飘进殿内,落在青砖地上,安静地躺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被拾起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