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脸色骤然苍白,急声道:“陛下!臣绝未与任何士绅勾结!臣所言皆是为民请命,天地可鉴!”
“朕信你。”叶承远平静道,“你若真与大户勾结,便不会在朝堂上公然力争,而是该私下走动,让此事悄无声息地通过。”他顿了顿,“但周尚书所言,亦不可不察。一项工程,动机往往混杂:有为民之心,亦有谋利之念。为政者须拨开云雾,见其根本。”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玄色袍角扫过光洁的金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玉屏山水库,灌溉效益有限,防洪功用平平,确非急务。”叶承远在殿中站定,声音清晰,“然云州六县缺水之苦,亦属实情。民生多艰,朝廷不可不恤。”
他转向陈望:“陈御史,朕今日驳回水库原案,并非不顾云州百姓。你可明白?”
陈望嘴唇颤抖,最终深深俯首:“臣……明白。”
“但朕给你一个交代。”叶承远道,“着工部、户部十日内派员赴云州,会同地方勘测。若玉屏山大库暂不可为,便寻三五处合适山坳,建小型塘坝、蓄水池,辅以引水沟渠。规模不必大,但求实用,务使六县各村皆有水源可依。预算……就从削减的二百四十六万两中拨出八万两,专款专用。”
陈望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陛下……”
“此外。”叶承远继续道,“云州多山,道路崎岖,山货运出艰难,亦是贫瘠之因。着工部勘察时,一并评估修缮官道、开辟山道的可行性。若可行,另编预算,明年春议。”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如此,虽无大库,却有水可用、有路可通,民生可稍解。陈御史,你以为如何?”
陈望跪倒在地,以额触砖:“陛下圣明!臣代云州六县百姓,叩谢天恩!”
叶承远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扫向满朝文武:“今日玉屏山一案,诸卿都看见了。治国如治水,须通盘考量,权衡轻重。然‘权衡’二字,绝非冷漠推诿之借口。削一项工程容易,难的是给百姓一个交代——削了你的水库,朕给你塘坝;缓了你的大道,朕先修你的小路。朝廷的银钱是百姓的膏血,每一两都要花在刀刃上,但刀刃之外,皮肉之苦亦当体恤。”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往后议政,若再有地方工程被核减,主管部堂须主动提出补偿之策,不可一削了之。地方官员若有异议,当如陈御史这般,摆事实、列数据、讲道理,而非空言‘民怨’、‘士绅不满’。朕要听的,是百姓真真切切的难处,不是含糊其辞的幌子。”
殿内一片肃然。许多官员低下头,暗暗咀嚼这番话。
“继续吧。”叶承远道。
赵文石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章程。后续项目虽有争议,但有了玉屏山的先例,争论都控制在实务层面:此处地质是否适宜筑坝,彼处预算是否虚高,某项工程是百姓急需还是官员政绩……叶承远时而询问细节,时而要求补充勘测,时而当场裁决。他的判断快而准,往往三两句便切中要害。
两个时辰后,九十一项工程全部议毕。朝议散去时,已是日上三竿。
叶承远回到文华殿后阁,褪去沉重的衮服,换上一身常袍。德顺奉上温茶,轻声道:“陛下今日处理得宜。既坚持了原则,又安了地方的心。”
叶承远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庭中初绽的玉兰,沉默良久。
“德顺。”
“老奴在。”
“你说,今日朕若强行压下陈望的异议,会如何?”
德顺想了想:“玉屏山水库定然不修,省下四十三万两。云州官员士绅私下必有怨言,百姓……或许真会失望。”
“那若朕碍于陈望力争,准了原案呢?”
“则淮河、黄河加固款项被挤占,万一今年汛情严峻……”德顺没有说下去。
叶承远点点头:“所以朕选第三条路——不准大库,但给小路小坝。八万两换四十三万两,看似朝廷赚了,实则那八万两花在实处,效益未必比四十三万两差。而云州百姓得了实惠,怨气自消。”
他轻轻抿了口茶,茶水温润,却带着淡淡的涩:“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大了,鱼肉易焦;火候小了,腥味不除。今日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未必全是公心;那些沉默不语、低头称是的,也未必没有想法。朕坐在这位子上,须得看清哪句是真心为民,哪句是夹带私货;哪项工程是真该办,哪项是面子功夫。”
德顺躬身:“陛下明鉴。”
叶承远放下茶盏,忽然问道:“太上皇今日在做什么?”
德顺笑了:“早上传来的消息,说太上皇与太后在玉泉山别院摘野菜呢。太后说要做荠菜馄饨,太上皇嫌宫人摘得不干净,非要自己动手,弄了一身泥。”
叶承远也笑了,笑着笑着,却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皇兄离宫那日,拍着他的肩说:“往后这殿里的争吵,都归你听了。记住,吵得凶的未必有理,不说话的未必没理。你得自己判断。”
当时他只觉得压力如山。如今亲历一场朝争,才真正明白这话的分量。
窗外有风过庭,玉兰花瓣轻轻摇曳。叶承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堆积的奏章。那里还有盐税改革的争议,有边市贸易的章程,有各州春耕的奏报……
路还长。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朱笔。
殿外阳光正好,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规整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