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乾元宫御书房高窗的冰裂纹槅扇，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昨夜残留的淡淡墨香与今晨新沏的茶韵。叶承远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手中朱笔悬在一份关于江北驿道修葺的奏章上，笔尖的朱砂将滴未滴。
德顺轻步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户部尚书周文谦，以及两位捧着厚厚册簿的户部司官。周文谦今日未穿那身惯常的绯红官袍，换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面上虽竭力维持着臣子的恭谨，但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喜气，还是顺着眼角的细纹漾了出来。
“陛下，户部周尚书求见，呈报景和元年第一季度国库收支简报。”德顺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叶承远从文牍中抬头。
叶承远放下笔，抬手示意。周文谦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臣周文谦，奉旨稽核景和元年正月至三月国库收支，已有初步结果，特来面奏陛下。”
“周卿平身。德顺，看座。”叶承远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司官手中那几本装订齐整、封面贴着黄签的册簿上，“看来是有好消息。”
周文谦在绣墩上侧身坐下，接过司官递上的第一本总册，双手捧至胸前。“回陛下，确是天佑景和，新政初效，国库收支情形，比去岁预估……要好上许多。”
他翻开册页，纸上是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墨字与朱红批注。“首要一项，去岁年末雷霆整顿漕运积弊，所追缴之赃银、罚没之产业，经数月清点变卖，至三月底，已大部入库。计有现银八十七万两，各类物资折价约二十三万两，合计一百一十万两。此乃非常之入，已单独立账，未计入常例岁入。”
叶承远微微颔首。漕运案是他登基后烧的第一把火，牵连甚广，朝野震动。如今见到真金白银的成果，心下也觉慰藉。那不只是钱，更是吏治清明的信号。
周文谦继续道：“其二，自去岁陛下推行各部预算细目核销之制，复设审计清吏司后，各衙门支用较前确实谨慎不少。工部原报京郊河道春季疏浚需银五万两，经三次复核，实地勘验后，减至三万八千两。礼部筹备今岁恩科，诸项用度亦比往年惯例节省一成有余。第一季度，各部总计核减非必要或虚报开支，约十五万两。”
“其三，商税。”周文谦语气加重了些，翻开另一本分册，“自去岁平定南疆、整顿北疆互市，商路较前更为畅通。加之去岁年末减免部分州县赋税，民间稍得喘息，今岁开春以来，南北货殖往来显见活跃。河东盐、江南丝、蜀中锦、景德瓷，大宗货物流转频密。京畿、江南、岭南三大钞关，第一季度过税银钱，同比去岁增长一成二。各地市舶司、税课司所报商税、船税、牙税等，亦普遍有半成至一成的增长。”
他稍作停顿，让皇帝消化这些数字。“其四，亦是至关紧要的一项——去岁陛下登基恩诏，减免全国三成秋税，并豁免受灾州县全年钱粮。此策原虑及国库岁入必受大幅影响。然今岁春税收缴，各州县实际入库之数，竟未如预想般锐减。”
叶承远眉梢微动：“哦？”
“臣与部中同僚反复核对，并与各道布政使司公文往来印证，推测其缘由大致有二。”周文谦显然做足了功课，“一者，去岁减负，百姓手中略有余粮余钱，开春后修缮房屋、添置农具、购买牲口者增多，市面活络，无形中带动了其他税源。二者，或许更为根本——因负担减轻，且去岁严惩了一批贪墨、苛敛的胥吏，百姓缴纳正税的意愿增强，隐匿、拖欠的情况反较往年为少。此消彼长之下，春税实收虽不及往年丰足，但缺口远比预估要小。”
他话锋一转，神色稍显凝重：“不过，陛下，新政推行虽见成效，但臣也收到一些地方奏报，提及民间并非全无波澜。例如，预算核销之制要求账目清晰、程序严格，一些偏远州县的官员因循旧习，适应缓慢，甚至有怨言，认为束缚过多；另有些胥吏，表面收敛，但暗中仍设法摊派杂费或拖延新政执行，百姓虽得减税之利，却恐其他名目滋扰，对新法的长期效果心存疑虑。此等情状，虽非主流，却需持续关注，以防微杜渐，避免潜在冲突。”
叶承远听着，目光沉静，示意周文谦继续。
周文谦将几本册簿的数据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总结道：“综上，景和元年第一季度，国库各项收入，加漕运追赃一项，总计约……五百四十万两。各项开支，包括北疆边军饷银、各地官俸、河工赈济等，总计约五百一十万两。收支相抵，略有盈余，约三十万两。”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窗外庭院里，雀鸟在初绽新绿的枝头啁啾，声音清脆。
周文谦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漾开实实在在的笑容：“陛下，此乃景和元年开门之吉啊！若照此势头，全年岁入持平或略超去岁，而开支因预算细审、吏治整肃而有所节制，加之漕运赃银这笔额外进项……臣等初步估算，至年底，国库结余有望突破一百五十万两，甚至更多。此等光景，自德兴朝中叶以来，已多年未见了。”
两位随行的户部司官也忍不住低了低头，嘴角弯起。
叶承远听着，目光从周文谦喜气洋洋的脸上，慢慢移到摊开的册簿上。那些黑色的数字，朱色的批注，此刻似乎也泛着一层暖洋洋的光。他眼前仿佛掠过一些画面：去岁寒冬，他在赵家庄茶寮听到的农民叹息；漕运案卷宗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贪墨数目；北疆互市整顿条陈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公平交易规则；还有昨日，平安坊空地上，百姓领取《便民读本》时那将信将疑却又隐含期待的眼神……
所有这些，似乎都在这些枯燥的数字背后，有了回响。
他唇角也缓缓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意真切，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沉稳有力，“此非天佑，实乃众卿恪尽职守、宵旰勤劳之功，亦是天下百姓辛勤劳作、守法经营之果。新政初行，能见如此成效，足证去岁整饬吏治、减免赋税、疏通商路诸策，方向未错，切中时弊。”
周文谦连忙起身，连同两位司官一起躬身：“臣等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圣心独运，洞悉积弊，毅然推行新政。臣等不过奉旨行事，略尽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