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俯身细看舆图,手指顺着蓝色的水道线条移动。“运河沿线城池密集,补给方便,确是好选择。只是船行缓慢,全程怕是得一个月。”
“慢些才好。”叶承渊笑道,“急什么?我们又不必赶着回京上朝。在船上看看书、下下棋、钓钓鱼,沿途靠岸时下去走走,尝尝地方风味——沧州的驴肉火烧,济宁的甏肉干饭,淮安的茶馓,扬州的蟹黄汤包……这些年在宫里,御膳房做的终究少了些烟火气。”
他说着,竟有些馋了,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沈清辞看得好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瞧你这点出息。”
“民以食为天。”叶承渊理直气壮,“我这叫体察民情。”
两人头碰头地凑在舆图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起来。叶承渊完全抛开帝王的思维,像个初次计划远游的富家翁,计较着行程的松紧、住宿的舒适、美食的体验。他甚至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前朝文人撰写的《江南游历笔记》,对照着上面记载的景致与典故,在舆图上做标记。
“苏州定要多留几日,园子要细细地看。听说有个网师园,夜游最有味道,月下看曲廊水榭,另有一番意境。”
“无锡的泥人阿福要买几个,给明诗捎回去,那丫头就喜欢这些精巧玩意儿。”
“绍兴的黄酒得尝尝,但要温着喝,你脾胃弱,不可多饮。”
“宁波靠海,海鲜必定新鲜,只是你吃不得太寒凉的东西,得让他们烹得温和些……”
沈清辞听着他絮絮叨叨,心里暖融融的。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规划,比任何宏图大业都让她感到踏实。她偶尔补充几句,提醒某个季节某地多雨要备伞,某段水道狭窄行船需注意安全,某处客栈是陈家产业可放心住下。
阳光在书案上缓缓移动,从舆图的北端移到南端,如同一次无声的旅行。窗外海棠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随风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初步的行程总算拟定。秋高气爽时动身,沿运河南下,在杭州住上月余,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南行。沿途停靠七八个主要城池,每处停留三到五日,不赶路,不劳累,以惬意为上。
叶承渊将舆图卷起,又把陈望舒的信仔细折好,收进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躺着一摞信札,都是这些年旧友同窗的来信。他合上匣盖,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停留片刻。
“清辞。”他忽然唤道。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有时候夜里批奏章批得头晕眼花,我就想,江南的月光是不是比京城温柔?西湖的水是不是比御花园的池塘清澈?市井的叫卖声是不是比朝堂的争论动听?想着想着,就觉得手边的朱笔没那么沉重了,因为知道总有一天,我能亲自去看看。”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陪伴着。
叶承渊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书房的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舞蹈。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打扫庭院的洒水声,淅淅沥沥,像春日的小雨。
“等秋天。”他在她耳边低语,“等桂花开了,我们就出发。乘一条不显眼的船,穿寻常的衣裳,带两三个贴身的仆从。看到好景就停船,遇到美食就下箸,累了便歇,兴尽便返。不做太上皇,不做皇后,就做叶承渊和沈清辞,一对想去江南看看的老夫妻。”
沈清辞将脸埋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细碎的粉白。更远的宫墙之外,运河的水正在解冻,波光粼粼地向南流去,流过田野,流过城池,流过石桥,一路奔向那个杏花春雨的江南。
而那场等待了二十年的旅行,终于从信纸上的字句,变成了即将成真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