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部与户部众人:“至于钱粮,朕知艰难。然并非无策。工程可分缓急,亦可分阶段。最急迫、效益最著者,可列入今明两年必办之项,集中财力办好。次重要者,可详细规划,列为后备,待财力稍裕或分年实施。一些规模浩大但非急务者,可令地方先行动员民力,做好前期准备,朝廷酌情给予补贴或技术支持。”
“赵尚书,周尚书,”叶承远最后道,“便请两部依此‘效益优先、防灾优先’之原则,重新审阅所有申报项目。工部据原则调整项目排序,细化阶段目标与效益估算;户部据此调整预算分配方案,核算分年投入之可能。限十日之内,将调整后之方案与详细说明,再呈于朕。届时,朕与诸卿再议。”
殿中安静了一瞬。
工部尚书赵文石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躬身道:“陛下圣虑周详,以原则定方向,以方向导实务,臣等知道该如何做了。”
户部尚书周文谦也松了口气,脸上愁容稍解。有了明确的原则,他便不必与工部在具体项目上纠缠不休,可以更有的放矢地统筹财力,区分哪些必须确保,哪些可以暂缓,哪些需要地方共担。他同样深深一揖:“臣遵旨,定当与工部协同,仔细核算,拿出切实可行的分年方案。”
两位地方知府更是面露激动。天子亲自询问地方实情,并将防灾与保粮提到如此高度,他们关切的项目至少有了明确的争取依据和希望。
“如此,便散了吧。”叶承远温声道。
“臣等告退。”众官员齐声行礼,鱼贯退出文华殿。他们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些,低声交谈的内容,也从争执变成了如何落实皇帝定下的原则。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叶承远,以及侍立在角落如同影子般的德顺——如今他已跟随新帝,但偶尔在叶承远独处时,仍会习惯性地保持这种沉默的陪伴。
阳光在地上缓慢移动,光影悄然变换。
叶承远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向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独自主持这样一场专题议政,引导争论聚焦于核心原则,而非陷入具体项目的泥潭,这种感觉……与他以往监国时协助皇兄处理政务,或是学习理政时不同。
那时他更多是聆听、学习、执行,或是在皇兄划定的框架内提出建议。而今日,他需要自己把握方向,自己确立规则,自己引导臣子们朝着解决问题的务实路径前进。
这种从“学习者”、“执行者”向“引导者”、“决策者”转变的感觉,清晰而深刻。权力不仅是发号施令,更是确立规则、凝聚共识、引导资源流向最需要之处的能力。皇兄当年那句“掌舵而非划桨”的教诲,此刻体会更深。
他想起了回京路上,在赵家庄打谷场目睹的田契纠纷,那是新律试行后地方仍存的积弊,刑部已收集反馈,亟待梳理完善;想起了茶寮中老农对沉重租税的哀叹,那场耗费巨大的登基朝贺盛景背后,是百姓的辛劳,他日后定要调整礼制,减负于民。每一项水利工程背后,连接的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农户、田垄与生计。朝廷每拨出一两银子,每征发一个役工,都当思其最终是否能化为滋润田地的清水、护卫家园的堤坝。
他又想起安郡王叶弘。此人已在押解回京途中,但其供出的线索,犹如毒藤,悄然缠向几位宗室长辈与致仕元老。此事深查下去,必朝野震动,正如漕运案件调查一般,面临宗室与旧臣的政治压力,暗流汹涌,预示后续更大风浪。所幸,这半年暗中观察提拔的几位寒门与实干官员,已在刑部、大理寺乃至都察院的关键位置上渐渐站稳。他们或许资历尚浅,但胜在锐气与清白,正是查办此类盘根错节旧案的得力人手,也能顶住御史台与部分宗室对修律的明确反对,推进新律的完善与试行反馈的收集。培养自己的人马,不止是为了办事,更是为了在需要挥动刀斧时,手中有可靠之刃。此事,他需继续耐心布局,等待最佳时机。
他还念及春耕措施的执行效果,赵家庄事件后推行的春耕贷,在怀州等地初见成效,但后续问题如水利不畅,仍需统筹解决。至于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前几日已动身前往江南院子,看梅树结果子,开始闲适的退休生活,这让他稍感欣慰,朝政重担独承于肩,却也更坚定前行。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远处隐约传来钟鼓楼报时的低沉声响。
叶承远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的其他奏章上。水利规划只是今日议题之一,还有边贸、学政、工坊革新等诸多事项等待批复。
新朝的首场专题议政,在务实与理性的氛围中暂告段落。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原则定了,方向明了,接下来如何确保工部与户部调整后的方案真正公允合理?如何防止地方为了争取项目而虚报效益、掩饰问题?方案确定后,拨款如何及时足额到位?工程实施中,又如何监督质量、防止贪墨?
一道道关卡,仍需他这位新君时刻关注,用制度、用人选、用持续的督问去打通。
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袖拂过光滑的案面。
“德顺。”
“老奴在。”
“将这些奏章,移往暖阁。朕去用些点心,稍后继续批阅。”
“是,陛下。”
叶承远举步,沉稳地走向殿外。春日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肩头,那身明黄似乎也沉淀下几分重量,却又在坚定向前的步伐中,被踏实地承载起来。
景和元年的春天,政务如这殿外抽枝的新绿,繁密而充满生机,等待着这位新君逐一梳理,灌溉,看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