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窗棂将春日的阳光切割成规整的方格，投映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旧书卷的气息，这里比德政殿小些，却更利于深入商讨专项政务。叶承远端坐于御案之后，身上已换回了明黄色的常服朝袍，但腰间未佩玉带，只系着一条素色的锦绦，姿态比正式大朝会时松弛些许，目光却同样专注清明。
殿下，工部尚书赵文石、户部尚书周文谦分列左右，身后跟着本部侍郎及几名主事。另有两位从南方水患频发州县紧急召入京述职的知府，垂手站在末位，神情拘谨中带着期盼。
“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一事。”叶承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审核并确定未来三年，全国重点水利工程的规划与预算分配。水利关乎国本，灌溉防洪，民生所系。然国库钱粮有限，需用在刀刃上，分个轻重缓急。”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工部先陈各地申报项目之概况，依尔等勘察，论其必要性、紧迫性与预估效益。户部随后，核其预算是否合理，与今明两年岁入能否匹配。朕要听实话，也要听明白话。”
“臣遵旨。”工部尚书赵文石率先出列，展开手中厚厚的卷册。这位老臣历经两朝，主持过玉泉山栖凤苑（后大半改为凤鸣书苑）工程，也曾为北伐大军督运粮草军械，实务经验丰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一陈述。
“启奏陛下，依据各省道及重要州府呈报，经工部复核，未来三年申请朝廷拨款或补贴之大型水利工程，共计二十七项。其中，北方以灌溉、蓄水为主，南方以防洪、疏浚为要。”赵文石语速平稳，指向身后悬挂的巨幅舆图上被朱笔圈出的地点，“首要者，乃河内道大梁渠整修与拓展工程。此渠前朝开凿，本朝沿用，灌区覆盖三州十一县，良田逾百万亩。然年久失修，多处淤塞，渠堤破损，丰水期易溃，枯水期引水不足。去岁河内道歉收，此渠不畅乃主因之一。工部估算，若彻底清淤、加固堤防、拓宽关键段落，需银八十五万两，役工约十五万。功成后，灌区稳产可期，遇寻常旱情亦可保收。”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其次，江南东道抚河下游疏浚与堤防加高工程。抚河贯通常、湖、秀三州，沿河城镇密集，田畴肥沃，乃东南财赋重地。然每至夏秋汛期，河水暴涨，下游宣泄不畅，三五年必有一泛，去岁水淹秀州城外三十里，灾民数万。疏浚下游淤积河段，加固两岸堤防，需银七十万两，役工十二万。此工程关乎东南赋税与百万生民安危，亦属急务。”
赵文石又接连介绍了五六项工程，有剑南道的水库兴建，有关内道的引水渡槽，还有山东道濒海盐碱地的排水洗盐沟渠。每一项都关系一方民生，所需银钱从十几万到上百万两不等，役工动辄数万。
待他陈述完毕，殿内一片寂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鸟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户部尚书周文谦。
周文谦面色凝重，捧着另一本册子出列，先向御座一揖，然后转向赵文石，苦笑道：“赵尚书所言诸工程，件件紧要，下官岂能不知？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去岁北伐、平定南疆、各地赈灾、边军饷粮，所费甚巨。今岁虽无大战，然各地春耕扶持、新律推行、官吏俸禄、边防日常，样样需钱。根据户部预算，今明两年，国库岁入扣除各项常例开支后，能挪用于此类大型工程的结余，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万两。”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数字：“这还不算预留以防天灾兵祸的应急款项。若依工部所陈，仅河内道大梁渠与江南道抚河工程两项，已需一百五十五万两，超出可用之数。其余二十余项，纵使分年实施，亦需数百万两之巨，绝非当前国力所能承受。”
工部一名侍郎忍不住插言：“周尚书，水利兴修乃长远之计，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此时投入，未来可省却无数赈灾钱粮，更保一方安稳，赋税方能长久。岂能全以眼前岁入框死？”
户部一名主事立刻反驳：“长远之计亦需立足当下！若将结余尽数投入工程，一旦别处有事，国库空虚，何以应对？莫非又要加征赋税，与民争利？去岁陛下甫登基，便下诏永不加赋，此乃安定民心之国策，岂能动摇？”
“并非要尽数投入，亦非加赋，而是分清主次，集中财力先办最急最要者！”
“何谓最急最要？各地皆言自家最急！若无全盘统筹，凭何决断？”
两部官员就着几个关键工程的优先级和预算，低声争论起来，虽未失仪，但语气渐急。那两位地方来的知府，听得自家关切的项目可能因资金短缺被搁置，脸上不由露出焦虑之色。
叶承远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边沿轻轻摩挲。争论声入耳，他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急于打断。朝堂议事，各执一词本是常态，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如何聚焦。
待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工部着眼于工程实效与长远利益，户部着眼于财政平衡与全局风险。二者皆不可偏废。”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两位一直未曾开口的知府身上：“朕记得，二位爱卿一是来自抚河下游的秀州，一是来自大梁渠灌区的怀州？”
两位知府连忙出列，躬身应道：“臣等正是。”
“抚河去岁溃堤，淹没之地，可是低洼农田与寻常民居多些，还是城镇、码头、官仓重地多些？溃堤前，地方可曾组织民夫抢修薄弱处？效果如何？”叶承远问秀州知府。
秀州知府忙答：“回陛下，溃堤处多在乡村，淹没多为农田村舍。城镇因有老堤勉强守住，但亦岌岌可危。溃堤前月，臣等确曾征调民夫加固，然物料不足，民力亦有限，仅能小补，难挡洪峰。”
“怀州知州，”叶承远转向另一人，“大梁渠淤塞，影响灌溉，去岁歉收，百姓今春口粮可还够？地方富户与寻常佃农，谁家受影响更甚？可曾自发组织疏浚小渠？”
怀州知州回道：“陛下明鉴，去岁歉收，今春青黄不接，寻常佃农、自耕农家存粮已见底，多靠官府借贷粮种与朝廷春耕贷勉强支撑，春耕措施虽缓解饥困，然水利不修，终非长久。富户田多，且多有水井或邻近其他水源，影响稍小。民间确有合力疏浚通往田间毛渠者，然干渠淤塞，毛渠无水可引，徒劳无功。”
叶承远听罢，微微颔首，重新看向赵文石与周文谦，以及殿中所有官员。
“朕听明白了。水利之要，一在防灾，保生民性命家园；二在增产，固国家粮秣根本。而其效益，亦非全然空谈，可观、可察、可比较。”
他手指轻叩御案，声音清晰起来：“既如此，今日便定下两条原则，作为此次审议乃至日后同类事项之准绳。其一，效益优先。同等条件下，优先支持能解决历史性干旱、覆盖主要产粮区、惠及人口众多、且地方已尽自救之力的项目。如大梁渠灌区，关乎百万亩良田与数十万农户口粮，地方已无力自行解决，朝廷当为后盾。”
“其二，防灾优先。对涉及重要城镇、人口密集区、或连年成灾、已严重威胁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防洪排涝工程，应给予更高权重。如抚河下游，水患频仍，城镇濒危，纵然耗资不菲，亦须早做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