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从东南方向吹来，越过京郊的矮丘与溪流，轻轻拂过皇庄外连片的麦田。麦苗已抽出一掌高的新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随风起伏时如一片柔软的碧浪。
叶承远没有乘坐御辇，只乘了一辆青布马车，带了四名便装侍卫，悄无声息地停在田埂尽头。他今日未穿龙袍，只一身靛青色的棉布直裰，腰间系着寻常的革带，脚上是半旧的千层底布鞋。若不是那挺直的脊背与沉静的目光，乍看倒像是个来庄子上查账的管事。
他推开侍卫欲搀扶的手，自己踏下马车。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与肥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皇庄的老管事早已得了消息，却没敢大张旗鼓迎接，只带着两个农人打扮的助手候在田边。见叶承远走近，三人便要下跪。
“免了。”叶承远摆手，“今日朕只是来看看春耕，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老管事还是躬身行了个大礼，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托朝廷去岁颁布的春耕扶持策的福，这边田里的冬麦长势好，比往年早了七八天返青。各州县报上来的情形大体相似，只是……”他稍一迟疑，还是据实禀报，“只是有些地方，青壮劳力依旧短缺，多是妇孺老弱在操持，深翻和追肥的活计难免吃力。好在官府组织了‘助耕队’，调拨了些退役兵士和闲时工匠帮忙，算是缓解了些。”
叶承远点点头，心中了然。这春耕扶持策的执行效果与后续问题，昨日在御书房，工部与户部已详细奏报：各地冬麦普遍返青早，长势良好，证实了策令的成效；但青壮劳力短缺的隐忧也逐渐浮现，正与眼前所见一致。他虽未能在第149章时亲自朝议处理，但此刻亲临田间，更觉问题紧迫。这问题他知晓。青壮进城务工谋生，是趋势，也是隐忧。他缓声道：“此事急不得，亦不能强阻。工部与户部正在议‘以工代赈’和‘农闲雇工’的新章程，既要让百姓有多条活路，也得设法稳住农本。”
老管事连连称是。叶承远不再多言，径直走到田埂边蹲下身。他伸手拨开一丛麦苗，指尖探入泥土，捻了捻土质。土壤湿润松软，带着春日的暖意。
“墒情不错。”他抬头问，“今春雨水匀吗？”
“匀，匀！”老管事忙道，“二月初下过一场透雨，三月里又落了两次小雨，正是时候。就是前几日倒春寒，夜里打了霜，有些刚冒头的菜秧冻蔫了。”
叶承远站起身，沿着田埂缓步往前走。侍卫们远远跟着，老管事和两个助手亦步亦趋。
田垄间有农人正弯腰除草，见到这一行人，先是一愣，待看清老管事的眼色，又见当中那人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顿时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叶承远冲他们微微颔首，农人们便慌乱地躬身，连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
“那是什么？”叶承远指向远处一片用竹篱围起的田地。
“回陛下，那是按您去年吩咐，从闽州引来的‘番薯’留种地。”老管事答道，“去年收了一季，挑了最饱满的块茎窖藏过冬，这几日刚种下去。这东西真耐旱，坡地沙地都能长，庄户们都盼着秋后能多收些。”
叶承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番薯，他记得这个名字。多年前在北疆军营，皇兄曾因这意外发现的作物颁下诏书，命天下州县试种救荒。那时他还在鹿鸣书院，收到朝廷邸报后，还特意写信去北疆询问栽种细节。
如今这作物已在大宣南北扎下了根。
他走到那片篱笆边，蹲下细看。土垄已培好，每隔一尺便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埋着淡红色的块茎，正等待萌发。一个老农正提着木桶，用长柄木瓢小心地给每个坑点水。
“老人家。”叶承远唤了一声。
老农回过头，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便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汗：“这位爷是……”
老管事正要开口，叶承远却抢先道：“我是宫里派来看看春耕的。这‘番薯’种下去，须注意些什么？”
一听是宫里来的，老农神情恭敬了些，却也少了几分面对皇帝时的惶恐。他将木瓢搁回桶里，搓了搓手上的泥，认真道：“回这位爷的话，这物件好伺候，就是怕涝。栽时坑要浅，土要松，水不能多，等藤蔓爬开了，追一次肥就成。就是虫害得防着，特别是地下的蝼蛄……”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选种说到留蔓，又从翻地谈到驱虫。叶承远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上一两句。老农起初还有些拘束，说到熟悉的农事上，便渐渐放开了，甚至比划着手势。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田埂上，远处传来布谷鸟的鸣叫，一声声，清亮悠长。
末了，老农忽然叹道：“说起来，这物件能传到咱们这儿，多亏了当年的明德爷。听说是北疆打仗时，兵士们在野地里发现的。明德爷一道圣旨，这东西就种遍天下了。如今换了好年号，新皇陛下也惦记着农事，是咱们庄稼人的福气。”
叶承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福气。” 他心中微动，想起三日前收到的江南驿报。皇兄与皇嫂已轻车简从，抵达了苏州那座早已备好的小院。奏报里说，院子里的老梅树果然结了青青的果子，檐下那串皇嫂亲手挑的铜风铃，在江南湿润的春风里叮咚作响。皇兄的信只有寥寥数语：“此处甚好，风铃悦耳，梅子尚青。江山托付于你，朕心甚安。” 那曾经摩挲玉佩、心中空落、期盼着放下重担的兄长，终于如愿过上了他向往的闲适生活。这江山的重量，便彻底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了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