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宁寿宫茶室的细竹帘,在青砖地上筛出斑驳光影。窗边紫铜香炉吐出袅袅檀香,与茶香交织成一种安宁静好的气息。
叶承远踏入茶室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皇兄叶承渊正弯着腰,专注地摆弄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具显然是新得的,釉色温润如雨后远山,在光线下泛着淡淡青辉。叶承渊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全无半分帝王威严,倒像个寻常富家翁。
“来了?”叶承渊头也不抬,朝叶承远招手,“来得正好,刚到的明前龙井,德顺那老家伙藏了半个月才舍得拿出来。快来尝尝,比宫里的贡茶如何?”
沈清辞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朝叶承远微微一笑:“陛下刚下朝?快坐吧,你皇兄今日兴致好,非要亲自泡茶,说是新学了什么‘七步法’。”
叶承远脱下外袍交给内侍,在茶案对面坐下。他今日确实刚从朝会下来,身上还带着德政殿的肃穆气息,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但此刻看着皇兄生疏却兴致勃勃地摆弄茶具,那份疲惫竟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臣弟给皇兄、皇嫂请安。”叶承远拱手行礼。
“免了免了。”叶承渊挥挥手,提起铜壶往茶壶里注水,“在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德顺,再添个杯子。”
德顺应声捧来一只同色青瓷杯,轻手轻脚摆在叶承远面前。这位老太监如今也跟着住进了宁寿宫,依旧伺候叶承渊起居,只是眉目间少了从前在乾元宫时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快。
水汽蒸腾起来。叶承渊的泡茶手法实在称不上娴熟,注水时溅出几滴,烫得他缩了缩手,却浑不在意。他将第一泡茶水倒入茶海,又斟了三杯,这才满意地坐下。
“尝尝。”他将一杯推到叶承远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闭眼嗅了嗅,“嗯,香。”
叶承远捧起茶杯。茶汤澄澈,色泽嫩绿,热气裹着豆花香扑鼻而来。他轻啜一口,滋味鲜醇回甘,确是好茶。
“如何?”叶承渊期待地看着他。
“清冽甘爽,是好茶。”叶承远实话实说,“比贡茶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山野清气。”
叶承渊哈哈大笑:“我就说德顺藏私!这老家伙,从前在乾元宫时,有好茶都先紧着朕,如今倒学会自己留一手了。”
德顺在门外探头,苦着脸:“太上皇冤枉,这是江南新贡的,老奴特意留着等太上皇品鉴呢。”
“行了行了,退下吧,朕与承远说会儿话。”叶承渊笑着挥退德顺,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煮水的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清辞放下书卷,柔声问:“承远,这几日朝政可还顺利?方才听德顺说,北疆那边的事平息了?”
叶承远点头:“是,哈鲁部内乱已平,首恶伏诛,余部归顺。朔方镇重新开了互市,增了巡检,应当能安稳一阵。”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春耕事宜也已收尾。江南三州的新渠灌溉成效显著,但淮北一带因旱情略有延误,臣弟已命户部加紧跟进,确保不误农时。”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承渊却从弟弟眉宇间捕捉到一丝未散的凝重。这位曾经的靖王,如今的景和帝,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龙椅上的重量。只是这份适应,终究要付出心力。
“昭儿最近如何?”叶承渊忽然换了话题,“前日清辞去看他,回来说小家伙会认人了,见着你就笑?”
提到儿子,叶承远的神情明显柔软下来:“是,快满周岁了,活泼得很。乳母说他每日醒来就要往外爬,拦都拦不住。”
“像你。”叶承渊笑道,“你小时候也这样,在王府里满地爬,嬷嬷追都追不上。有一回爬到父王书房,把他一方端砚推下了案,摔得粉碎。父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母后却抱着你笑,说这孩子有劲儿。”
叶承远怔了怔。这些儿时往事,他已记不真切,此刻听皇兄提起,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暖意。原来在那些他以为遥远模糊的岁月里,自己也曾被这样记住。
沈清辞接话道:“昭儿眼睛像陈氏,鼻子嘴巴却像你。等他再大些,该请先生开蒙了。承远,你可有打算?”
“臣弟想着,先请翰林院挑两位稳重博学的学士,教他认字读书。至于骑射武艺……”叶承远顿了顿,“等他五六岁再说吧。臣弟不愿他太早背负太多。”
这话说得平淡,茶室里的空气却静了一瞬。
叶承渊慢慢转着手中茶杯,青瓷杯壁温润,茶水微漾。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做得对。孩子该有孩子的时光。”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们兄弟二人,都不曾真正拥有过那样的时光。一个自幼被推上太子之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个早早离京,在书院田野间寻得片刻安宁,却终究逃不过血脉里的责任。
沈清辞适时打破了沉默:“说起孩子,明珠前日来信了,说她在云中镇一切安好,军中新练了一支女兵骑射队,个个骁勇。她还问起你们兄弟,说若有机会,想回京住些日子。”
“让她回来便是。”叶承渊立刻道,“北疆有秦烈坐镇,她回来歇几个月也无妨。清辞,你回信时就说,朕……就说我说的,让她不必挂心边务,回家看看。”
他改口改得自然,叶承远却听出了那份未变的长兄之情。即便褪下龙袍,皇兄依然是皇兄,会惦记远在边关的侄女,会想让她回家。
茶香袅袅,话题渐渐散开。他们聊起宁寿宫后园新移栽的几株西府海棠,聊起江南来的花匠说今年气候暖,海棠可能提早开花。叶承渊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等花开时要摆一桌酒,请几个老臣来赏花。
“对了,耦园那边前日递了话,说周边水田清丈完毕,共四百二十亩。”叶承渊忽然想起什么,“户部报上来的,说是上等水田,往年亩产都不错。我让他们先留着,等江南那边有了确切消息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