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夏末的午后，蝉鸣聒噪。枢密院正堂内，冰鉴散出的凉气勉强驱散了些许暑热，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凝重。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在未时三刻送到的。漆筒上插着三根染黑的雁翎，信使的甲胄沾满尘土，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跨过门槛时，几乎站立不稳。他单膝跪地，双手将漆筒高举过头顶，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朔方急报——狄戎哈鲁部叛乱，劫掠黄草互市，裹挟边民千余，正向北逃窜！”
枢密使张弼霍然起身，接过漆筒的手稳如磐石。他今年六十有三，须发花白，是历经三朝的老将，曾随太上皇北征狄戎。漆筒启封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他抽出军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纸面，眉头渐渐锁紧。
“召集兵部。”张弼的声音沉厚，“即刻禀报陛下。”
御书房里，叶承远正在批阅南江新修水利的奏章。窗外日头正烈，他穿着明黄常服，袖口挽起一截，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王顺轻手轻脚地添了次冰，刚退到门边，就见张弼与兵部尚书周文谦疾步而来，身后跟着那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陛下。”张弼行礼，将军报呈上，“北疆生变。”
叶承远放下朱笔，接过军报。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神情从专注逐渐转为肃穆。军报是朔方镇守使亲笔所写，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三日前，归附大宣已十五年的狄戎哈鲁部发生内乱。老首领病逝后，其弟兀哈赤杀侄自立，率本部骑兵八百余人突袭边境黄草互市，劫掠商队货物、粮草，并裹挟互市周边归化的狄戎牧民千余众，向北逃入草原深处。临行前，兀哈赤命人纵火烧毁互市棚屋十余间，扬言要“恢复祖地荣光”。朔方镇已关闭互市，边军戒备，但叛军规模不大且行动迅捷，已脱离边境百里。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冰鉴融化的滴水声。周文谦低声道：“陛下，黄草互市是朔方三大互市之一，每年茶马盐铁交易额逾十万两。此次劫掠虽财物损失不大，但影响极坏。若各部落效仿……”
“不会。”叶承远抬起头，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哈鲁部在狄戎中本就是小部落，归附后一直安分。兀哈赤此人，朕记得。太上皇北征时，他曾作为向导效力，因勇猛获赏，但也因贪杯好斗不受重用。此番杀侄自立，不得人心。”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张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躬身道：“陛下明察。据朔方镇密报，哈鲁部内部分裂，真正跟随兀哈赤叛逃的不足半数，余者或被胁迫，或已暗中向镇守使输诚。”
“所以这并非狄戎大规模反叛的前兆，”叶承远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疆舆图前，“而是一个失意酋长借机生事，想靠劫掠积聚资本，在草原上另立山头。”他的手指点在黄草互市的位置，沿着一条虚线向北移动，“但他选错了时候，也选错了方式。”
周文谦趋前一步：“陛下，臣以为当立即发兵追剿。朔方镇有骑兵三千，可抽调精锐……”
承远打断他，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追剿要快，但不能只靠朔方镇。”他转向张弼，“张卿，以枢密院令：命朔方镇守使韩韬，率本部骑兵一千五百人，携十日粮草，出塞追击。目标很明确——击溃兀哈赤本部，救回被挟边民，夺回被劫物资。但严令韩韬，不得深入草原超过三百里，不得主动攻击其他部落，若遇哈鲁部未叛族人，当先劝降，抵抗者方以刀兵相向。”
张弼沉声应诺：“遵旨。追击兵力是否单薄？兀哈赤虽只八百骑，但草原地形复杂……”
“所以需要另一路人马。”叶承远的手指移到舆图东侧，“命云中镇守副将率骑兵一千，西出百里，在狼山隘口一带游弋。若兀哈赤向东逃窜，则截击；若其主力被韩韬击溃后残部四散，则协助清剿。两军需以快马信使保持联络，三日一报。”
他的部署清晰果断，既给予前线将领足够的主动权，又设置了明确的界限和策应。周文谦忍不住道：“陛下思虑周详。只是……为何不调集更多兵力，一举荡平哈鲁部全族，以儆效尤？”
叶承远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重臣：“因为狄戎不是铁板一块。哈鲁部内乱，其他部落正观望朝廷如何处置。若大军压境，不分青红皂白征讨全族，那些本就心怀忐忑的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朝廷要清算旧账，届时要么逃亡，要么被逼联合反抗。”他走回御案后，声音放缓了些，“太上皇当年北征，打服了狄戎王庭，却并未灭其族，而是设互市、通贸易、授官职，让狄戎各部归化。十五年来，边境大体安宁，靠的不是刀兵时时悬顶，而是让草原上的百姓知道，跟着大宣有饭吃、有衣穿，作乱则必诛。”
他提起朱笔，在军报上批了数行字，递给王顺：“即刻发往枢密院行文。”然后看向周文谦，“兵部调拨箭矢五千、疗伤药材三十车，速送朔方镇。告诉韩韬，朕要的是速战速决，尽量减少伤亡——包括被挟边民的伤亡。”
周文谦肃然领命。
张弼却未立即离开，他沉吟片刻，道：“陛下，军事布置已妥。然此事后续，恐需‘文攻’辅佐。”
叶承远嘴角微微扬起：“张卿知朕。”他唤来另一名内侍，“传鸿胪寺卿赵文安。”
两刻钟后，鸿胪寺卿赵文安匆匆赶到。他是个瘦高文官，年约五十，主管外藩事务已有十年，对狄戎各部人情了如指掌。听叶承远简述情由后，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陛下的意思是，分化哈鲁部，孤立兀哈赤？”
“不止。”叶承远示意他看舆图，“哈鲁部西邻塔尔罕部，东接克烈部。塔尔罕部首领巴图，当年与兀哈赤争夺草场结仇；克烈部老首领则是哈鲁部已故老首领的安答，关系密切。朕要你以鸿胪寺名义，即刻派人出塞。”
赵文安凝神细听。
“第一路，去塔尔罕部。”叶承远道，“告诉巴图，朝廷只惩首恶兀哈赤，不问胁从。若塔尔罕部能协助朝廷截击叛军，或提供兀哈赤行踪，明年互市，朝廷可特许其增加三百匹战马的交易额，并赏赐茶砖五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