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路,去克烈部。告诉老首领,哈鲁部内乱,朝廷痛心。念在与哈鲁部老首领旧情,朝廷承诺:凡哈鲁部未参与叛乱、愿归顺的族人,朝廷一概不究,并可协助他们推举新首领,重建部落。若克烈部能从中斡旋,劝服哈鲁部余众归顺,朝廷另有厚赏。”
“第三路,”叶承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以八百里加急传讯西北诸镇所有互市:即日起,关闭与哈鲁部的一切交易。凡有商队私通哈鲁部叛众,以资敌论处。同时张贴布告,用狄戎文字写明——兀哈赤杀侄篡位、劫掠边市、挟持边民,天人共愤。朝廷只诛兀哈赤及其死党,余者若能擒杀兀哈赤来献,不仅免罪,更封官赐金。”
赵文安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这几道命令的效力。封锁互市是经济绞杀,孤立兀哈赤;拉拢分化周边部落是外交攻势,让其无处遁形;悬赏诛首则是攻心之策,从内部瓦解叛军。他躬身道:“臣即刻去办。只是……出塞使者人选?”
“你定。”叶承远信任地看着他,“要熟悉狄戎习俗、胆大心细之人。每人配护卫二十骑,带足礼物。告诉他们,此行事关边陲长治久安,务必谨慎周全。”
“臣明白。”
三人领命退下后,御书房重归寂静。叶承远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北疆那片广袤的草原。窗外的蝉鸣依旧喧闹,但他的心已静了下来。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处理边境军事冲突。不像南江赈灾需要调度钱粮,不像南沼防疫需要果断隔离,这是真刀真枪、瞬息万变的战事。但他心中并无慌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或许是因为从小听皇兄讲述北征故事,或许是因为那些年在书院读过的兵书舆图,又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明白——治国之道,文武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五日后,朔方镇第一份战报传来。
韩韬率军出塞两百里,在野狐岭追上了兀哈赤叛军。叛军裹挟边民、驱赶牛羊,行军缓慢。韩韬以五百骑正面佯攻,吸引叛军主力,另派一千骑分两翼包抄,直插叛军中军。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兀哈赤本人率死党百余骑突围北逃,其余叛军或降或散。被挟边民大半获救,劫掠的货物夺回七成。朔方军伤亡仅三十余人。
与此同时,鸿胪寺的使者已抵达草原。塔尔罕部首领巴图听闻朝廷条件,几乎未加思索便答应派兵协助搜捕残匪——他早就想报当年草场之仇。克烈部老首领则长叹一声,答应派人去哈鲁部残众中劝说。而关闭互市的禁令,让原本就因兀哈赤叛乱而人心惶惶的哈鲁部众更是雪上加霜。战败消息传回后的第三日,便有十几名哈鲁部骑兵绑了兀哈赤的一名心腹千夫长,连夜投奔朔方镇。
第十日,最终的战报与外交捷报同时送抵京城。
兀哈赤在逃往北海方向的途中,被部下所杀——那名千夫长在投降前就已暗中联络了其他几名头领。他们砍下兀哈赤的首级,连同其劫掠的部分财物,一并献给了朔方镇守使。哈鲁部残余族人推举了老首领的幼子为新酋长,在克烈部老首领的担保下,向朝廷上表请罪归顺。朔方镇请示,是否恢复黄草互市。
朝会上,叶承远将两份奏报交由百官传阅。
德政殿内鸦雀无声,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化为由衷的赞叹。几名老臣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新帝登基不过数月,处理内政井井有条,如今应对边患亦刚柔并济、果断周密。军事上速战速决,未劳师动众;外交上分化瓦解,未激化矛盾;最后叛首被部下所诛,更是省去了朝廷无数麻烦。
叶承远待议论稍息,才缓缓开口:“朔方镇守使韩韬,临机决断,作战有功,擢升一级,赏银千两。阵亡将士厚恤,伤者优抚。鸿胪寺使者三人,不辱使命,各赏银五百两。塔尔罕部、克烈部,依诺赏赐。”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至于黄草互市,三日后重开。但朔方镇需增派巡检官兵,完善互市规条。凡入市交易之部落,皆需登记造册,互保连坐。再有劫掠之事,全族禁市三年。”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
退朝后,叶承远回到御书房,却未立即批阅奏章。他让王顺取来北疆的详细舆图,铺在长案上,目光从朔方一路向西,掠过云中、定襄、雁门,直至遥远的西域。草原上的部落如星罗棋布,今日哈鲁部之乱平息了,明日又会有哪个部族生出事端?
他想起皇兄离京前那夜说过的话:“承远,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狄戎也好,南越也罢,他们反叛,很多时候不是真想打仗,而是活不下去了,或者觉得有便宜可占。你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宣能活得更好,造反则死路一条——这个道理,得用刀剑讲一遍,再用粮食、布匹、茶叶讲一百遍。”
当时他听得懵懂,如今亲身处置,方知其中深意。
窗外暮色渐起,宫灯次第点亮。叶承远提笔,在一张空白奏疏上写下几行字:“北疆诸镇互市整顿条陈”。他要做的,不只是平息一场叛乱,更是借此机会,将边境贸易的管理规整得更加严密、公平,让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部落真正明白——安宁互市,远比刀头舔血来得长久。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千里之外的玉泉山别院里,叶承渊正就着晚霞,查看菜畦里新种的秋白菜。德顺拿着刚到的京报走来,低声念了北疆平叛的消息。
叶承渊听完,弯腰拔起一根杂草,笑了笑:“这小子,刀剑和糖饼都用得挺顺手。”他将杂草扔到畦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今晚加个菜吧,庆祝庆祝。”
德顺应了声,犹豫道:“太上皇不担心陛下么?毕竟是头一回处置兵事……”
“担心什么?”叶承渊直起身,望向京城方向,“他做得比朕当年好。朕第一次遇上狄戎犯边,只会想着怎么打回去,他却知道打完之后,该怎么让那些部落心甘情愿地继续做买卖。”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欣慰,“这江山交给他,朕可以放心钓鱼去了。”
晚风拂过山间,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菜畦里的白菜苗在暮色中舒展着嫩叶,一片安宁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