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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旧案新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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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元年的春闱刚过,朝堂上还残留着几分新科进士带来的鲜活气息。这日大朝会,议程行将过半,殿中侍御史周正言出列时,殿内许多人都未太在意。

周正言年不过四十,面白无须,以敢言著称。他手持玉笏,声音清朗:“陛下,臣有本奏。”

御座上的叶承远微微颔首。他今日穿着明黄常服,冠上十二旒珠玉轻垂,登基数月,那身帝王衮冕已渐渐与他融为一体,只是眉宇间仍可见一丝属于“靖王”的审慎。

“讲。”

“臣奏请陛下,复核德兴十九年漕运贪墨案中,原漕运司仓曹主事郑文昌之罪。”周正言一字一句道,“据臣查访,当年郑文昌虽涉案,然罪证存疑,量刑过重。其人现已流放岭南七载,家中老母病重,妻儿困顿。臣以为,新朝初立,当显仁德,可否允其家眷陈情,复核旧案?”

话音落下,德政殿内静了一瞬。

德兴十九年,那是太上皇叶承渊在位时的年号。漕运贪墨案震动朝野,牵连官员三十七人,其中斩首者九,流放者十八,余者罢黜。此案由太上皇亲裁,三法司会审,卷宗厚达尺余,是大宣近二十年来惩贪最厉的大案之一。

如今新帝登基不过三月,就有人提起这桩旧案。

叶承远面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周御史所言,郑文昌罪证存疑,具体何处存疑?”

周正言似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副册:“臣访得当年漕运司两名旧吏,皆言郑文昌所掌仓廪账目清楚,亏空之事或为上官推诿。且案卷中,郑文昌画押供状字迹潦草,有刑讯之嫌。此为其一。其二,当年抄没郑家,清单所列财物与案卷所称贪墨数额颇有出入……”

他侃侃而谈,列了三四条疑点。

殿内渐起低语。几名老臣交换着眼色,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的刑部尚书李肃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即出声。

叶承远听着,待周正言说完,才缓缓道:“漕运一案,乃肃清积弊、以正纲纪之大案。此案经三法司会审,太上皇圣裁,距今已七年有余。周御史今日重提,可有确凿新证?”

这话问得平缓,却让周正言顿了顿。他躬身道:“臣所得皆为旁证与疑点,故请陛下恩准复核,调阅全案卷宗,或可查清真相。”

“陛下。”此时,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延年出列。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是太上皇朝留下的重臣,声音沉稳:“漕运案乃铁案,当年证据确凿,程序完备。若因一人陈情便轻易重启,恐损前朝法度威严,亦易启侥幸翻案之风。臣以为不妥。”

“陈大人此言差矣。”另一名年轻些的御史出言反驳,“陛下初登大宝,先是南江赈灾救民于水火,后是南沼防疫安邦定国,已显仁德与英明。今若真有冤屈,此时不查,更待何时?且复核非等同翻案,不过是谨慎起见,彰显陛下仁德。”

“仁德当施于生者,而非纵容罪者!”

“法度亦当存乎公道!陛下自南江、南沼两事,威望日隆,正是以严明公正服众之时,岂能因循旧案而罔顾疑点?”

殿内争论渐起。叶承远静静看着,没有立刻制止。他注意到,站在武官队列首位的秦烈抱着双臂,面色平静,似对文臣之争不感兴趣。户部尚书周文谦则微微摇头,显然觉得此事棘手。

争论的焦点渐渐从郑文昌是否有冤,转向了更深层的问题——新朝当如何对待前朝定案?是萧规曹随,全盘承袭,还是另起炉灶,彰显新气象?

这已不是一桩旧案那么简单。

约莫一盏茶后,叶承远抬了抬手。

殿内立时安静下来。

“此事,朕知道了。”叶承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漕运一案,乃太上皇在位时钦定大案,关乎国法纲纪,非同小可。周御史所陈疑点,朕会斟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然则,法度之威,在于一贯。若因时移世易便轻易更张前朝成案,则律法何以服众?今日可复核漕运案,明日便可复核其他,长此以往,法将不法。”

周正言脸色微变,欲要再言。

叶承远却已继续道:“不过,周御史所言亦不无道理。新朝当有仁德之风,若真有冤屈,亦不可不察。”他看向刑部尚书李肃,“李卿。”

“臣在。”

“着你刑部,将郑文昌全案卷宗调出,连同周御史所陈疑点,密密封存复核。不必兴师动众,只由你部选派老成干员三人,细查当年证据链是否完整,程序有无瑕疵。若有确凿新证能证明郑文昌确系冤枉,再行禀报。若无新证,则维持原判。”

李肃躬身:“臣领旨。”

叶承远又看向周正言:“周御史关心民瘼,勇于言事,其心可嘉。然此类涉及前朝定案之事,干系重大,往后若再有陈情,当先具详细实据,不可仅凭风闻疑点便贸然奏请。你可明白?”

周正言额角微汗,低头道:“臣明白,谢陛下教诲。”

“退朝吧。”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拜退。

叶承远起身离座,十二旒珠玉晃动间,他的目光在殿中几个神色各异的老臣面上掠过,心中已有计较。

回到御书房,叶承远没有立刻批阅奏章。他让人调来了漕运案的简要卷宗,又私下传召了两位当年参与此案、如今仍在朝的老臣——一位是大理寺少卿孙敬,一位是已致仕却被返聘修律的前刑部侍郎赵秉文。

两人在偏殿等候时,都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召见。待叶承远问起漕运案细节,孙敬先是一怔,随即谨慎道:“陛下,此案当年臣任大理寺评事时曾参与复核,证据链颇为完整。郑文昌虽非主犯,但其管辖仓廪亏空五千石漕粮是实,收受下属贿赂银三百两亦有确证。其供状画押时,臣在场,并无刑讯逼供之事,只是其人起初抵赖,后来证据齐全面前才认罪。”

赵秉文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回忆片刻才道:“老臣记得,郑文昌量刑是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按《大宣律》,监守自盗粮五百石以上即可处斩,他亏空五千石,本是死罪。当年太上皇念其非主谋,且主动退赔部分赃银,才从轻发落为流放。此事……当年三法司争议过的。”

叶承远问:“那抄家清单数额不符之说呢?”

孙敬想了想:“当年抄家,郑家确有部分田产铺面早在一月前已暗中转售他人,所得钱财不知所踪。案卷中注明此节,推断为转移赃银。此事或有疑点,但结合其他证据,不足以推翻全案。”

问清楚后,叶承远让两人退下,独坐在御案后沉思。

窗外春阳正好,梨花似雪。他想起皇兄离京前那夜,在暖阁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承远,坐这个位置,最难的不是做事,而是衡情度理。法度要严,人情要暖,但分寸在哪里,你得自己找。”

“前朝旧事,尤其是朕定下的事,你处理起来要格外小心。既要维护法度威严,不能让人觉着新朝便可轻易翻旧案;又要让朝臣百姓看到,你不是朕的影子,你有你的判断。”

“这其中的平衡……便是为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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