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不是被德顺那熟悉的、刻意放轻却又清晰无比的脚步声唤醒的，而是透过玉泉山别院主居西暖阁那扇半开的简朴木窗，一点一点，慢悠悠地爬上了榆木拔步床的素色锦帐边沿。帐子上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光线落在上面，将那丝线的光泽映得温润柔和。
叶承渊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帐顶不是乾元宫那象征天穹的蟠龙藻井，而是素色的承尘。耳边没有远处依稀可辨的、预示着早朝即将开始的细微骚动，也没有内侍在门外屏息等待的压迫感。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清脆鸟鸣，带着山间晨露未晞的清新，以及极远处若有若无的泉流淙淙。
他躺着没动，目光缓缓扫过帐内。这是他昨日才正式搬入的地方。陈设已按照他和清辞如今的喜好重新布置过，撤去了许多过于华贵扎眼的物件，添了些素雅的瓷器与字画。房间不算轩敞，但梁柱间透着木料的天然气息，与旧日宫阙的熏香沉郁迥然不同。
真的……不用去上朝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间漾开一圈细微的、奇异的涟漪。不是狂喜，也非失落，而是一种近乎陌生的轻盈感，混杂着一丝尚未完全落地的虚浮。他做了二十年皇帝，每一天都始于被责任唤醒。如今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忽然松开了，他甚至能听见它回弹时在空气中留下的、几乎无声的余音。
身旁传来均匀平和的呼吸声。沈清辞面朝里侧卧着，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睡得正沉。昨日搬迁琐事虽不多，但离宫入山，情绪起伏耗神，她也难得地起迟了。叶承渊没有惊动她，只静静看着妻子沉静的睡颜，那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掖了掖滑到肩下的薄被角，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撩开了帐幔。
脚踏上摆放的不是天子规制的朝靴，而是一双柔软的浅口便鞋。他趿上鞋，走到窗边。玉泉山别院的花园不及御花园广阔，也不似宁寿宫精巧，却更显自然野趣。窗外是顺势而成的山石草木，几株晚开的山玉兰缀着洁白的花朵，廊下的杜鹃正艳，一眼望去，满目苍翠，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没有巍峨宫墙的遮挡，天地在此刻看来，辽阔而静谧，像一幅缓缓展开的、与己息息相关的山水长卷。
“陛下……不，太上皇。”一个略显苍老却极力压低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叶承渊回头，见是德顺。老太监依旧穿着司礼监大太监的袍服，只是颜色似乎比往日暗沉了些，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恭谨与些许无措的神情。他显然也尚未完全适应新的称谓、身份，以及这远离宫阙的环境。
“什么时辰了？”叶承渊问，声音是刚睡醒的微哑。
“回太上皇，刚过辰时初刻。”德顺躬身答道，顿了顿，又补充，“早朝……应是开始了。”
承渊只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窗外。辰时初刻，若在往日，他该已端坐于德政殿的龙椅之上，听着山呼万岁，处理着或紧急或琐碎的朝务了。此刻，他却穿着柔软的寝衣，披散着头发，看着山间的晨雾与飞鸟。
沈清辞不知何时也醒了，披衣起身，走到他身边。“睡得好么？”她轻声问，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在寻找疲惫或不适的痕迹。
“好得有些不习惯。”叶承渊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好像骨头缝里积了二十年的酸乏，都在这一觉里散出来些。”
早膳摆在临着回廊的敞轩里。轩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清风徐来，竹叶沙沙。菜式简单清爽，几样江南风味的小菜，一盅炖得恰到好处的鸡粥，两笼精巧的汤包。没有按旧例摆上象征身份的数十道膳点，也没有侍膳太监在一旁一丝不苟地布菜试毒。只有德顺带着两个从宫中跟来的妥帖旧宫人在旁静静伺候。
叶承渊吃得很慢，细细品味着粥米的香滑，偶尔给沈清辞夹一箸她爱吃的翡翠芹芽。他们甚至聊起了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廊下那丛杜鹃是不是该分株了，又比如江南来信中提到的几处宅院，哪一处临水更近，哪一处的梅树更有年头。
“昨日我瞧见西边院墙下有一小片空地，土质看着松软。”叶承渊忽然道，用筷子点了点，“回头让人弄点菜籽来，自己种两畦青菜小葱，如何？”
沈清辞闻言，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当了二十年皇帝，还没当够‘农夫’？在鹿鸣书院瞧见承远种地，心里痒了？”
“那怎能一样。”叶承渊一本正经地反驳，“他那叫‘农政’，是治国大事。我这就是……闲来无事，活动筋骨，顺便给膳房省点采买钱。”他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起来。是啊，如今他操心的事，终于可以琐碎到一片菜地的收成了。
沈清辞也笑，顺着他的话道：“好，都依你。只是小心别累着，也别跟承远似的，一头扎进去，连饭都忘了吃。”
用过早膳，两人携手在院中散步。步子放得极慢，真正是“散步”。看竹影摇曳，听枝头山雀啁啾，辨认移栽来的几株山野花卉的名字。走累了，便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坐下，早有宫人备好了热茶和几样软点。叶承渊望着不远处石缝中渗出的涓涓细流汇入小池，粼粼水光映着竹绿，忽然觉得，这半日悠闲所见的景致，竟比过去二十年里无数匆匆一瞥的御花园印象，加起来还要鲜活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