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也逛园子，心里却总惦记着未批的奏章，未决的政务，或是下一个要见的臣子。”他呷了口茶，淡淡地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如今，才算是看见了。”
沈清辞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里：“看见就好。往后的日子还长，有你慢慢看的时候。”
上午余下的时光，叶承渊是在别院的书房里度过的。这书房不大，但窗明几净，推开窗便是满目青翠。书架依墙而立，上面摆放的多是他命人从乾元宫和旧日私藏中挑选出来的“闲书”。舆图、奏章、朝臣履历、财政报表……那些曾占据他绝大部分阅读时光的东西，一样也未带来。
他随手抽出一本前朝文人笔记，倚在窗下的软榻上翻阅。书页间是些山水游记、市井轶闻、品茗赏花的心得，文字轻松诙谐，全无家国天下的沉重。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榻边小几上，一杯清茶热气袅袅。他看得入神时，会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案几右侧——那是他以往摆放朱笔和常用印玺的位置。摸了个空，才恍然回神，不禁摇头失笑。
德顺进来换过一次茶，又低声禀报了几件别院内的琐事：内务府遣人送来了新制的春季常服，问是否合心意；管理山园的花匠请示院中几处花畦今年想换什么花草；随行的太医正按例来请平安脉，已在偏厢候着。
叶承渊一一听了，只就花畦的事说了句“让皇后定夺便是”，其他都点头应允。德顺禀报完，垂手侍立了片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事？”叶承渊目光仍落在书页上，随口问道。
德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回太上皇，还有一事……前日内务府按旧例报来，说漕运案牵出的那几条线，有司已暗中跟了一段，似乎有些眉目指向京外某处庄子，具体还在细查。因涉前朝，故未敢详报，只知会别院一声。”
叶承渊放下书，看向德顺，目光平静但带着告诫：“德顺，朕已说过，前朝诸事，非朕所宜闻。漕运案既已审结，后续自有景和帝与有司处置。往后此类消息，不必报来。”
德顺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愧意：“老奴明白，是老奴糊涂，一时未能改过旧习。请太上皇恕罪。”
“无妨。慢慢适应便是。”叶承渊语气缓和下来，重新拿起书，“去忙你的吧。对了，午膳清淡些，昨日那碟山菇烧笋尖不错，可以再有。”
德顺应诺着，倒退着出去了，步伐比来时更轻，更谨慎。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叶承渊却一时看不进书了。他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和更远处青翠的山峦，知道自己那番话，既是对德顺的提醒，更是对自己的告诫。放下，就要真的放下。不闻，不问，不置喙。那沉重的、曾令他喘不过气的权柄，如今已安稳地交到了承远手中。他若再频频回首，或伸手指点，无论出于何种心思，对承远，对自己，对这刚刚完成交接的朝局，都绝非好事。
他必须习惯，也必须让身边所有人都习惯——太上皇叶承渊的时代，在昨日的禅让大典上，已经庄重地、彻底地翻篇了。如今的他，只是这玉泉山别院的一个闲散主人。
午膳后，困意袭来。叶承渊没有抗拒这久违的、因悠闲而生的午后慵懒。他让人在面朝山景的廊下置了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盖了条薄薄的丝绒毯子，躺了下来。
阳光透过廊檐与竹叶，被切割成一片片跃动的温暖光斑，落在他的身上、脸上，暖洋洋的，令人骨头发酥。远处隐约有山风过林的松涛声传来，更清晰的，是近处竹叶摩挲的沙沙声，还有轩侧泉眼滴入石潭的叮咚清响。
他闭上眼睛，意识在暖阳与微风中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眼前似乎又闪过乾元宫书房深夜的灯火，闪过堆积如山的奏章，闪过朝臣们或激昂或沉凝的面孔，闪过自己曾经无数次在重重压力下做出的抉择……那些画面清晰无比，却不再带来焦虑或紧迫，反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旧影戏，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是了。那里，已是承远的世界了。他会如何点燃那盏灯？会如何批复那些奏章？会如何面对那些熟悉或陌生的朝臣？会走出怎样一条与他叶承渊相似或不同的路？
这些念头如同水面的浮光，轻轻漾过，又缓缓沉下。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淡淡的、遥远的牵挂，如同牵挂一个即将远行、却已足够成熟的至亲。
最终占据全部意识的，是阳光的温度，是身下躺椅的柔软，是鼻尖萦绕的、玉泉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以及那份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开来的、实实在在的松弛与安宁。
他终于，可以睡一个无人打扰、也无事挂心的午觉了。
玉泉山别院的午后，在太上皇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中，显得格外静谧，格外悠长。退休生活的第一日，便在这般极致的、几乎令人沉醉的悠闲与山野清气里，悄然而熨帖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