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乾元宫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叶承远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比昨夜又高了几分,从北地春耕的进度到江南漕运的疏浚,从边关军饷的拨付到州县官员的考绩,事无巨细,皆需他过目定夺。白日里朝堂上那些看似干脆的决断,背后是无数等待批阅的文书与需要权衡的细节。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皎洁,洒在乾元宫前宽阔的庭院上,将那几株桃树的影子拉得细长。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仍然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今日是他正式入住乾元宫的第一日。
清晨退朝后,内务府总管便领着数十名宫人,将他的行李从东宫迁了过来。过程安静而迅速,仿佛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当他踏入这间象征着帝王寝居与理政核心的宫殿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龙涎香、旧书卷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宫室早已按照他的喜好重新布置过了。撤去了许多过于繁复华丽的摆设,换上了更多的书架与舆图。寝殿内的幔帐换成了更素雅的青色,书房里的桌椅也调整了位置,以便他能更舒适地久坐。内务府做得很周到,几乎挑不出错处。
但痕迹仍在。
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桌角有一处细微的磨损,漆色略浅。叶承远的手指曾不止一次抚过那里,想象着皇兄批阅奏章时,袖口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西墙上悬挂着一幅前朝画圣的《雪夜访戴图》,据说皇兄很喜欢,时常对着它出神。就连窗棂的样式,烛台的位置,似乎都都保留着某种二十年来形成的习惯。
此刻夜深人静,那些痕迹便愈发清晰起来。
叶承远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扫过室内。烛火点得太多,明明只他一人伏案,四角的宫灯却都亮着,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的龙涎香气也有些过于浓郁了,长时间待着,反而让人觉得昏沉。侍立在门外廊下的太监,每隔一刻钟便会轮换一次,脚步虽轻,但那规律的窸窣声,在寂静中依旧清晰可闻。
这些都是旧制。是二十年来,围绕着一位皇帝所形成的,近乎固化的宫廷生活范式。
他沉默片刻,开口唤道:“来人。”
值守在门外的太监立刻躬身而入,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动作拘谨而恭顺。
“陛下有何吩咐?”
“将东西两角的宫灯熄了,留近处的两盏即可。窗子开半扇透气。”叶承远语气平静,“还有,香炉里的香换了,用清淡些的竹叶香或是檀香便可。告诉内务府,往后夜间朕在书房时,照此例办。另外,门外值守不必如此频繁轮换,朕需要安静。具体如何排班,让他们拟个更合理的章程明日呈上来。”
年轻太监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些与“旧例”不符的吩咐感到意外,但很快便收敛神色,恭敬应道:“奴婢遵旨。”
宫灯熄灭了两盏,书房内的光线顿时柔和下来,不再刺眼。窗户推开半扇,微凉的夜风涌入,冲淡了浓郁的香气。门外廊下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想必是去传达皇帝的新旨意了。
叶承远轻轻舒了口气。他并非要刻意改变什么,只是这些细节确实让他感到不便。在鹿鸣书院时,他习惯夜间只点一盏油灯,对着田亩记录或农书钻研。空气里是草木泥土的气息,耳边只有虫鸣风声。那种专注与宁静,是他思维最清晰的时候。
如今身处这天下中枢,宁静已成奢望,但至少,他可以让这处理国事的环境,更贴合自己的一些习惯。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章,是江宁府关于今春蚕桑收成的预估。刚看了几行,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沉稳而熟悉。
德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陛下。”老太监躬身行礼,“老奴奉太上皇之命,特来送几样东西。”
叶承远抬起头:“皇兄让你来的?进来说话。”
德顺步入书房,将木匣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动作间带着一贯的恭谨,但叶承远能察觉到,这位老太监看自己的眼神,与往日有些微不同。那是一种见证了两代君主更替后,复杂的感慨与适应。
“太上皇今日午后清点了些旧物,吩咐老奴将这个匣子送来给陛下。”德顺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物品。
一方深紫色的旧端砚,砚池边沿已被磨得温润如玉,显然是常年使用之物。几支狼毫笔,笔杆光泽沉静。还有三四本旧书,叶承远拿起最上面一本,是《盐铁论》,书页间夹着不少细长的签条,上面用朱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正是皇兄的手笔。批注内容从盐政得失到吏治关联,见解犀利而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