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之却道：“老臣以为，修补终非长久之计。律法之威，在于体系严密、前后一贯。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今日以诏令补此处，明日以判例填彼处，久而久之，律法体系必支离破碎，反给胥吏上下其手之机。既要修，便当有系统谋划。”
李文翰眼中闪着光：“下官赞同陈学士之言。且如今正是时机。去岁漕运案后，朝廷整肃吏治，风气为之一清。今岁四海升平，藩属归心，国库亦丰。殿下监国理政，渐得人心。此时启动律法梳理，阻力会小许多。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且下官在整理旧档时发现，永定河堤坝四十年前的工档记载，与去岁渗漏处的实际构造有多处不符。老匠人口述的施工细节，亦与工部存档不同。此事虽已了结，却折射出工政律例在执行中的漏洞——若记录不实、监督缺失，纵有严律，亦难防弊。此类根本问题，非修订律法不能解决。”
叶承远闻言，颔首道：“李主事所言工政之事，确为切中肯綮。这也正应了前些日子工部对工程审计的推进——审计试点已在三大工程中见效，是时候考虑将其制度化。”他略作停顿，看向众人，语气转为清晰具体：“去岁，孤令工部在永定河加固、京畿官道重修及江宁织造局扩建三处工程推行审计试点。前日工部已呈上详报，其经验可总结为三条：一是‘以审代管’，将审计贯穿立项、施工、验收全程，而非事后追究；二是‘公开透明’，关键账目与耗材清单需在工所公示，允匠役民夫监督；三是‘预防贪渎’，通过定期稽核，使蠹虫无处藏身，效果显著。”
他目光落回李文翰身上，继续道：“因此，在将来修订《工律》时，孤意将此类审计程序明确写入律条。例如，可规定凡朝廷拨银千两以上的工程，立项时需附审计规划，载明审计节点与负责官吏；竣工决算必须经独立审计稽核无误，方准核销钱粮。这不仅能堵住李主事所说的工档不实之弊，更能从源头遏制工程贪墨。”
叶承远看向李文翰，明确指示道：“李主事，你在梳理《工律》及相关令式时，须将‘工程审计’条款作为重点修订方向之一，仔细研究如何设计，方能既有效防腐，又不致繁琐误工。”
李文翰精神一振，连忙躬身：“下官领命！定当细致考究，将殿下所言审计三要义融入条款设计之中。”
周延年闻言，面色愈加凝重：“殿下所提工程审计制度化，确是良策。李主事所言工政之事，亦为隐患。去岁疫区吏治整顿，御史台亦查出地方胥吏借疫病防治之名，擅增捐税、克扣药资，其依据竟是某些早已废止的前朝条例。律法不明，则恶吏易钻空子。”
叶承远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有跃跃欲试者，有顾虑重重者，有深思远虑者，皆是出于公心。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让思绪更清明几分。
“诸卿所虑，皆有道理。”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而清晰，“修订律法，确非旦夕之功，更需慎之又慎。孤亦非求急功近成。不若如此——”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先成立一‘律例检讨会’，由刑部、大理寺牵头，翰林院、都察院协理，吸纳诸卿及地方明法之吏、资深讼师、乃至有德望的乡老，共同参与。第一步，不急于修订，而是系统梳理现行全部律、令、格、式、例，分门别类，逐条研析。标出疑义、矛盾、不合时宜之处，并广征地方衙署、民间百姓建言。同时，搜集近年来各类疑难案例，分析其判决依据与情理冲突。”
“待梳理清楚，编成《律例疑义辑要》，详述问题所在，并提出数种可能的修订方向，供朝野议论。届时再视情形，或先修订某一篇章，或对争议较小处先行调整。整个过程，力求公开、审慎、集思广益。此事不急求成，但务求根基牢固，将来修订之律，能管用三十年、五十年。”
话音落下，书房内安静片刻。
周延年抚须的手停住了，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殿下此议，稳妥之至。先研究，后修订，广征意见，逐步推进。如此，既可避免贸然行动之风险，又能真正发现问题根本，且让朝野有充分准备。”
张弼也松了眉头：“如此甚好。律例检讨会不直接修律，只做梳理研究，阻力会小很多。且吸纳地方吏员、民间人士，所获建言必更贴地气。”
陈望之感慨：“殿下思虑周详，老臣叹服。梳理研究阶段，老臣愿将毕生校注律书之心得，悉数献出。”
李文翰更是激动：“下官愿立刻着手，拟定检讨会章程、梳理范围、人员遴选标准！”
叶承远看着四人神情，知道此事已成。他微微颔首：“那便有劳诸卿。周尚书、张寺卿，请二位三日内拟出检讨会组建章程，呈送东宫。陈学士、李主事，可先开始预备梳理纲目。所需人手、经费，孤会与户部协调。”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初期，不必大张旗鼓。对外可称‘整理律例文献，以备修撰《大宣律注疏》’。待工作深入、成果渐显，再逐步公开意图，以减少无谓阻力。”
四人齐齐起身，躬身应诺。
送走众人，书房内重归宁静。夕阳已沉至檐角，将窗棂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砖地上。叶承远独自站在案前，手指再次抚过那部厚重的《大宣律》。
修订律法，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种子落入沃土，再也按捺不住生长的力量。他知道这将是比推广番薯、整顿漕运更为漫长艰辛的工程，可能贯穿他整个监国时期，甚至延续至继位之后。其间必有争执、博弈、反复，甚至倒退。
但他更知道，若不为此，那些案卷中蝼蚁般的百姓，将继续在模糊的律条间挣扎；那些钻营的胥吏豪强，将继续在法律的缝隙里吸血；这个正在勃兴的王朝，将被日益僵化的旧法束缚住手脚。
皇兄曾对他说，治国不是非此即彼。那么，在“无为而治”与“激进变法”之间，或许正有这样一条路：审慎地、系统地、坚韧地，让这个国家的根本大法，一点点跟上时代的步伐。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叶承远唤人进来点灯，自己则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他要在皇兄明日来东宫时，将今日所议细细禀报。他想知道，那位总能把“昏招”变成“圣明”的皇兄，对这部三十八年未大修的《大宣律》，又曾动过怎样的念头。
或许，在那些慵懒的午后、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批阅中，皇兄早已看见了今天他所看见的问题。只是以皇兄的性子，大约会等别人先提出来，然后“顺水推舟”地成全吧。
叶承远笔下不停，嘴角却微微扬起。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沉静而坚定。
而此刻的刑部档案库深处，李文翰已迫不及待地点亮油灯，搬出第一箱尘封的律例旧档。泛黄的纸页在灯下展开，墨字沉寂，却仿佛在等待着被重新唤醒，去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