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礼数周到,却将珠子推了回去。柔佛使节怔了怔,只得收下。
琉球使节最是恭谨,只问了些历法、农书交流之事,叶承远便指示鸿胪寺与国子监对接办理。
最后轮到阿史那度。他举杯时,忽然用狄戎语说了句什么,译官顿了顿,翻译道:“归义侯问,太子殿下可还记得北疆鹰嘴崖的野栗?”
殿中安静了一瞬。
叶承远神色不变,举杯回应:“自然记得。若非当年那些野栗、番薯,北疆将士与百姓,要多吃许多苦头。”他顿了顿,改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平稳语调,“所以陛下与本宫都深知,治国之道,首在安民。无论中原还是草原,百姓能吃饱穿暖,方有太平可言。归义侯,你说是不是?”
阿史那度低头:“殿下圣明。”
这话答得巧妙。既接了对方隐含机锋的提问,又将话题引向治国根本,还轻轻点出了当年北疆之战的后续——那些救荒作物如今已推广全国。在座使节都是人精,听得出弦外之音:大宣不仅有兵威,更有安民之策,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根基。
赐宴持续到未时方散。
使节们告退后,叶承远并未立即离开麟德殿。他站在殿门前,看着使节们的车驾在太监引导下依次驶出宫门,忽然问身侧的鸿胪寺少卿:“今日诸使所言所请,都记下了?”
“回殿下,一字不落,已着书记官录档。”
承远转身,“备份一份,稍后送去东宫。另,今日暹罗、占城、柔佛所提之事,发函至相关部寺,着其七日内研议回复,抄送东宫备案。”
“是。”
回到东宫时,已是申时。叶承远换下厚重的礼服,穿着常服来到书房,皇兄叶承渊竟已在里面,正翻看他案头那本《宣启二十三年官员考绩终录》。
“回来了?”叶承渊头也不抬,“听说今日应对得不错。”
叶承远行礼:“臣弟只是依章程办事。”
“依章程,也能办出花样。”叶承渊合上册子,笑道,“暹罗想减税,你推给户部复核;占城要买地,你让他们去告官;柔佛送珠子,你原封退回。话都说在理上,事都按规矩办,偏偏还让各国挑不出错——承远,你如今是深得‘依法行政’的精髓了。”
这话带着调侃,叶承远听出赞许之意,心下微松:“臣弟只是觉得,外交无小事,一字一句都关乎国体。与其随意许诺,不如严守章程,如此既不失大国气度,也不留后患。”
叶承渊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前几日你主审的漕运案,三司会审的结果,今日已送到朕案头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那帮人,这次没少扯皮吧?听说审理时各方角力颇烈,有想保人的,有想扩大牵连的,也有想把水搅浑的。但你应对得当,把案子限在漕运弊政本身,证据链做得扎实,最终办得干净利落,主犯皆已伏法,牵连者也依律惩处,没让风波无谓扩大。这案子牵扯甚广,你能在年前审结,没让风波蔓延到年节,很好。”
叶承远正色道:“漕运关乎国脉,此案拖延不得。三司协力,证据确凿,方能速决。审理过程确如皇兄所言,不乏博弈。有人暗中施压,有人想干扰证据,所幸三司主官皆能秉公,最终厘清案情。只是牵出几条背后的小鱼,其网更深,还需时日细查,臣弟已着有司暗中跟进。”
“嗯,水至清则无鱼,但蛀虫不能不除。把握好分寸便是。”叶承渊走到窗前,“今日这些使节,表面恭顺,实则个个都在试探。试探你的性情,试探大宣未来的政策,试探这皇权交接之际,朝局是否稳固。”他转过身,“你今日的表现,便是告诉他们:大宣的天,变不了。就算变了,也只会在既定的轨道上走,只会更清朗,更稳妥。”
叶承远沉默片刻:“臣弟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
“今日狄戎使臣阿史那度提起鹰嘴崖,臣弟忽然想起,当年北疆缺粮,将士百姓几乎陷入绝境。而今日麟德殿上一席酒宴,所费便足够北疆一营将士半月粮草。”叶承远声音低沉,“内外有别,礼制不可废,臣弟懂得。但有时想来,这‘万邦来朝’的盛景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赋税徭役在支撑。”
叶承渊看着他,目光深远。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皇帝缓缓道,“但承远,你要知道,今日这场朝贺,这些贡礼与赏赐的往来,这些虚虚实实的应酬,本身也是一种‘粮草’。它养的是大宣的国威,是四方藩属的敬畏之心,是商路畅通的保障,是边境少流血的安宁。这些东西,折算不成米粮布匹,却实实在在关乎国运。”
他走回案前,拍了拍那本考绩册子:“就像你前几日核定的这些官员,有人埋头实务,有人擅长周旋,有人清廉自守,有人长于交际。朝廷需要能种出番薯的赵文康,也需要能在鸿胪寺把各国使节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官员。治国,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叶承远深吸一口气:“臣弟受教。”
“不过,”叶承渊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惯有的慵懒,“该省的钱还是要省。明年赐宴的菜式,可以减两道。那些过于华而不实的仪仗,能简则简。面子要给,里子也要顾——这话,朕只跟你说说。”
叶承远忍不住笑了:“臣弟记下了。”
窗外暮色渐起,宫灯次第点亮。叶承渊伸了个懒腰:“行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明日开始,各部衙门开印,又是一年忙碌。哦对,南掌国的使船午后到了,鸿胪寺报说,他们的贡礼里有几样南洋新稻种,据说耐涝,朕已让他们直接送一份到你的试验田去。”
“谢皇兄。”叶承远眼睛一亮。
“别谢太早,能不能种出来,看你的本事。”叶承渊摆摆手,踱步出了书房。
独留叶承远一人时,他走到案前,翻开鸿胪寺送来的今日会谈记录。墨字工整,记录着各国使节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请求。他提起朱笔,在几个关键处画了圈,批注上“交户部议”、“着兵部察”、“转礼部研”。
笔尖沙沙作响。殿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市上的爆竹声,那是民间在庆贺新年。而在这深宫之中,一场无声的外交博弈刚刚落幕,另一场关乎内政治理的漫长耕耘,又将随着春日的到来,徐徐展开。
叶承远批完最后一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想起皇兄那句“治国从来不是非此即彼”,又想起今日使节们那些试探的眼神。忽然觉得,这把即将接手的江山,远比他曾在田埂上眺望时,所想象的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
窗外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