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启二十四年，正月初一。
天色未明，皇城东南的鸿胪寺已是灯火通明。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数十面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绣着各藩属国的图腾：高丽的青鹤、琉球的波涛、暹罗的白象、占城的稻穗、南掌的莲花、柔佛的弯刀，以及新近归附的狄戎苍狼旗。旗阵中央，那面玄底金绣的宣字龙旗最高最大，垂下的流苏几乎要触及地面。
叶承远寅时三刻便到了。
他身着储君礼服，头戴七旒冕冠，玄衣纁裳上绣着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腰系金钩玉带，步履沉稳地穿过旗阵。鸿胪寺卿领着属官早已候在正殿阶下，见太子驾临，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诸位免礼。”叶承远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广场上正在整队的仪仗与乐工，“各国使团都到了？”
“回殿下，除南掌国使船因风浪耽搁，预计午后抵京外，其余六国使节均已入住会同馆。按章程，辰时正刻于鸿胪寺正殿行觐见礼，巳时三刻移驾宫中赐宴。”鸿胪寺卿语速平稳，显然已演练多遍。
叶承远点点头，迈步走进正殿。殿内三十六根朱漆巨柱撑起藻井，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织花毡毯，两侧设席案百余。最上首的鎏金蟠龙宝座空置，其下左侧设一稍小的坐榻，那是监国太子的位置。
“贡品可都查验了？”
“昨夜已由礼部、内府、鸿胪寺三方共同验看，造册入库。”鸿胪寺卿呈上一本烫金册子，“此为贡礼总录，请殿下过目。”
叶承远接过册子，并未立即翻阅。他走到殿门前，望着渐亮的天色。这是他被立为皇太弟后，第一次以监国身份主持新年朝贺。皇兄三日前便说：“今年朕偷个懒，外邦之事，你全权处置。也让那些使节认认新主。”
他知道，这懒偷得意味深长。
辰时初，鼓乐声起。
六国使节身着本国朝服，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依序步入正殿。高丽使节头戴黑纱帽，着青鹤补子圆领袍；暹罗使节金冠缠头，披锦绣袈裟式外衣；占城使者肤色黝黑，额间点着朱砂；柔佛使节腰佩短弯刀，刀鞘镶满宝石；琉球使者则是一身深蓝宽袖服，头戴类似唐巾的冠帽。最引人注目的是狄戎使团，为首的赫然是曾在北疆与宣军对峙的右贤王部将领阿史那度，如今他已受封归义侯，此次作为狄戎王庭正式使臣入朝。
使节们行至殿中，依礼制向空置的龙椅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转向左侧的叶承远，行揖礼。
“外臣等，恭贺大宣皇帝陛下新年圣安，恭祝太子殿下千岁。”
译官将各国语言统一转译为雅言。叶承远端坐受礼，待礼毕方抬手：“诸卿远道而来，辛劳了。赐座。”
使节们依序入席。接着是进献国书与贡礼的环节。
高丽献上百年山参十匣、螺钿漆器百件、精纸千刀；暹罗进贡象牙五十对、香料三十箱、驯象两头；占城所贡多为犀角、珍珠、沉香木；柔佛献珊瑚树、玳瑁、胡椒；琉球贡海产干货、硫磺、铜料。狄戎的贡礼最为特殊，除了草原骏马百匹、皮毛千张外，还有一份羊皮卷轴，上面以狄戎文与汉文双语书写，乃是右贤王部正式向大宣称臣纳贡、永为藩属的誓书。
叶承远一一受礼，命鸿胪寺官员当场唱名记录。每收一国贡礼，他便按例赐下回礼：丝绸、瓷器、茶叶、书籍，以及特赐给使节本人的金帛玉器。赏赐之丰厚，让几位小国使节眼中放光。
轮到狄戎时，叶承远多问了一句：“归义侯在北疆可还习惯？”
阿史那度起身，用生硬的汉话答道：“谢殿下关怀。陛下赐宅赐田，臣……感激不尽。草原今冬少雪，牛羊肥壮，都是托陛下、殿下的福泽。”
这话说得别扭，但态度恭顺。叶承远记得皇兄说过，狄戎右贤王部归附后，朝廷将其部众打散安置，首领赐爵留京，年轻的贵族子弟送入国子监读书，不过两代，草原上便再难有统一王庭。眼下看来，这阿史那度已在学习做个“忠臣”了。
“陛下常念及北疆安宁，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此乃两国之幸。”叶承远温言道，“归义侯既在京中，有空可多往国子监走走，那里狄戎子弟不少，需长者提点。”
“臣遵命。”阿史那度躬身，退回座位时，目光与叶承远短暂相接，那眼神复杂，有敬畏，有不甘，更多是认命后的颓然。
觐见礼毕，已近巳时。
使节们移驾宫中麟德殿，赐宴在此举行。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每人一席，席上摆着鎏金银盘、玉箸、琉璃杯。乐工在殿角奏起《永安》之乐，舞姬身着彩衣，随着节拍翩跹起舞。
叶承远居主位，举杯致开场辞：“新年肇始，万邦来朝。此乃天下太平之象，亦是大宣与诸邦睦谊之证。本宫代陛下敬诸卿一杯，愿四海清平，边陲永固。”
使节们齐齐举杯。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高丽使节最先起身敬酒，言语极尽奉承：“殿下年轻有为，气度恢弘，外臣在汉城便闻太子贤名。今日得见，果然天朝储君，龙凤之姿。”
叶承远含笑饮了半杯：“使卿过誉。高丽与大宣一衣带水，文献相通，当常来常往。”
接着是暹罗使节，他敬酒时委婉提起：“殿下，近年来广州、泉州港市，对暹罗商船抽税似有加重。外臣斗胆，不知可否请朝廷体恤，略减税额，以促往来？”
叶承远放下酒杯，语气平和：“海贸抽税，乃户部依历年数据所定，自有其考量。不过使卿既提了，本宫会命户部重新核验暹罗商船历年货值、利润与税负比例。若确有调整空间，当依例办理。”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拒绝，而是给了个合乎程序的回应。暹罗使节显然满意这个结果，连声道谢。
占城使节的问题更具体：“殿下，我国商人在琼州购置田产，近来地方官府似有限制之意……”
“外邦商民在大宣置业，须遵《户婚律》中相关条款。”叶承远从容应对，“此事当由地方依律处置。若贵国商民认为处置不公，可依律上诉至州府、刑部。大宣律法之前，众生平等。”
柔佛使节则献上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说是国主特意进献太子的私人礼物。叶承远看了眼那颗宝光流转的珠子，温言道：“贵国主美意，本宫心领。然大宣与诸邦之谊，在于信义相交，互利共荣，非系财货。此珠还请使卿带回，转达本宫谢意。至于两国商路畅通、海匪清剿之事，兵部与市舶司自会与贵国妥善协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