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再醒过来,已经又一次回到了玉兰山脚下那间村里的屋子。笛飞声正靠在桌前看书,面前堆了好几卷,眼下的乌青明明白白写着他一夜未眠。
听见方多病起身的动静,他头也没抬:“醒了。”
方多病揉着发胀的脑袋,含糊应了一声。
忽然想起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掀开外衣去摸腹部的伤口——周身的伤都被重新包扎过,纱布整洁,还细心消了毒、涂了伤药膏。这绝不是那几个金鸳盟弟子的手笔,更不可能是笛飞声,在笛飞声的带领下,整个金鸳盟都带着一股“粗鲁”劲儿。封钟和封乐音还没回来,也不可能是他们。
那个模糊的、看不清脸的白衣身影,又一次浮现在方多病眼前。他猛地跳下床,三两步冲到笛飞声身边。
“阿飞,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是……我好像看见李莲花了……”方多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好像他……”
笛飞声抬眼,目光锐利:“你从哪里看见的?”
“在竹林深处,很远的地方。”
“你去那儿干什么?”笛飞声追问。他终于明白,昨夜为何找遍全村都不见方多病的踪影。
昨夜,他忙到很晚。封钟、封乐音和他一起向族长打听那位“神医”的下落,才得知那人早在两星期前就离开了,他们正好错过。三人一时都愣住了,约好由笛飞声继续调查回天派之事,其余人去追查神医的线索。本是对这件事没抱太大希望,可今天,笛飞声却意外地从方多病这里,听到了李莲花的消息。
原来昨夜,那几个金鸳盟弟子找了很久,最后在他们初来的那片草地上,找到了昏迷的方多病。几人吓得赶紧把他背回去,连夜叫来了药魔把脉。确认方多病无事之后,笛飞声便毫不客气地把药魔打发走了——还要研究碧茶之毒的解药呢,哪有功夫浪费时间。
方多病只是被点了睡穴,并无大碍,笛飞声也没多管。现在想来,他多半是被人救下来的。
“在哪儿,去看看。”笛飞声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也顾不上,一把拉起方多病就往门外冲。
路上,方多病把从金鸳盟弟子口中听说的有关“白衣大侠”的事说了,又联想到那人吐血的模样,一下子就想到了李莲花。他说自己当时走得远了些,被一群黑衣人围住,那个像李莲花的人,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笛飞声听得很认真。他想快点找到李相夷,虽然与之一战的念头从未改变,但现在,知道他还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过了一会儿,两人再次踏入那片竹林。方多病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循着自己一路滴落的血迹,终于找到了那处地方。附近的竹子倒了一大片,围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唯有一根竹子,完好无损。
方多病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根竹子。竹身上端布满了尔雅的剑痕与其他武器的刮痕,只有下半部分安然无恙。
他四处打量,很快发现了一滩新鲜的血迹。这滩血是呕出来的,不是打斗所致——那些星星点点、呈喷洒状的,才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笛飞声走了过来,他已经仔细检查过四周。这剑法,的确有几分像相夷太剑的招式;呕血之人,也确实中了毒,只是何种毒,他也看不出来。
“方多病,过来。”笛飞声盯着血迹旁的一个血脚印,叫住了一直失神的方多病。
方多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下唇被咬出了血印:“阿飞,这不是李莲花的血,对吧?他一定还好好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笛飞声回答不了。他希望是,这样就能找到李莲花,证明他还活着;他又希望不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顺着时有时无的血脚印,两人一路跟到了竹林下的渔村。今日恰逢赶集,小村庄里热热闹闹,人山人海中,血印早已消失不见。他们只能在这百十来户的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转着。
村里都是平民,大多穿着粗布麻衣,穿白衫的男子也不少,方多病始终没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画像,焦急地四处询问,得到的回答却全是“没见过”“不认识”。
尽管失望,方多病却没有放弃。总会找到他的,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李莲花,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地等我。
方多病走进一家热闹的酒馆,拦下掌柜,又举起了画像:“掌柜的,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掌柜的诧异抬头,摇了摇头。方多病落寞地转身,准备离开。
“公子,且慢,你东西忘拿了。”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方多病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布衣的男子,用木簪绾着头发,脸上覆着一层面纱。乍一看,确与李莲花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狭长的眼、略显粗糙的手掌,以及周身截然不同的气质,都在告诉方多病:他不是李莲花,只是个年约五十、与李莲花有几分相似的陌生人。
那人掌心托着方多病的玉佩——正是笛飞声帮他修好的那枚,纹路间还隐隐透着血迹。方多病愣了一下,抬手接过。这是他昨天丢的?
一丝希望在方多病心中燃起:如果玉佩是昨天丢在林里,又被这人捡到,那他会不会也看到了李莲花?
“先生,你是在哪里捡到这枚玉佩的?当时附近还有没有别人?”方多病急切地问。
“公子,你莫不是糊涂了?”那人笑眼弯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利刃,“这玉佩是昨日我为你治伤时,你偶然落在我这儿的。今日恰巧重逢,不然我便只能将它送去方尚书府了。”
“昨晚……是你……救了我?”方多病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眼眶通红,指节攥得发白,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正是。昨日路过,少侠不必挂怀。”那人作了个揖,转身便要离开。
笛飞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虚虚一探脉。此人只是中了微毒,内力也只算中等,不像是在撒谎。
“多谢你救了他。这颗解毒丹,你且服下。”笛飞声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递过去。
“多谢先生。”那人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笛飞声回头看向方多病。方多病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情绪。
“方多病,方多病!”笛飞声连喊两声。
方多病猛然回神,一滴泪水恰好滚过面颊。他喃喃自语,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不是李莲花……他不是李莲花……他不是……李莲花,那李莲花在哪儿?”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走吧,他不在这儿,他肯定还好好活着。”笛飞声走上前,拍了拍方多病的肩,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方多病浑浑噩噩地跟着笛飞声,走出了酒馆的门。
那个白衣人见两人走远,才站起身,走到角落里一个灰袍布衣的人身边。那人戴着斗笠,长发半披,白皙的脸庞上,隐隐透着病态。
“主上,他们走了。”白衣人躬身,小声说道。
灰衣人轻笑一声,却猛地咳了起来。原本泛着花香的半杯清茶,瞬间被鲜血染红,连桌面也溅上了几点血痕。
“主上!”白衣人着急地站起身,拉住了李莲花的胳膊,“我再给你运些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