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轻轻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阻止了他,苦笑道:“不必了,我活不了多久了,不浪费你的内力。麻烦你帮我关注着他们的安危,就当是我最后的心愿,好吗?”
那人还想说什么,看着李莲花温和的笑容,以及那半杯血茶,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碧茶之毒本就无药可解,李相夷靠着扬州慢才熬过了十年。若不是当初方多病给他的太岁还原丹,笛飞声的悲风白杨,再加上意外遇到眼前人,或许他在写下那封绝笔信前,就已经殒命了。
可如今,他大概是感知到了大限将至,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离开自己。他不是怕被嘲笑,不是怕江湖议论。
他只是怕看见方多病哭,怕看见笛飞声沉脸。
怕那些真心待他的人,为他痛,为他苦,为他困在过去。
不如不见,不如不相识。
时间一久,江湖总会有新传奇,他们总会有新生活。若李莲花一定要死,那他留在他们记忆里的,最好还是那个最初的自己——或许是骄傲不羁的李相夷,或许是温润如玉的李莲花。他害怕看到他们的眼泪,害怕伤了他们的真心。只要看不见,过上一年、两年,或是十年、二十年,他们总会忘记他的。时间会冲淡一切,江湖也总会有新的传奇。
“主上,我明白了。”白衣人点了点头,“保重。”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南胤礼,转身出了门。
李莲花缓了好半天,才拿起一旁的竹杆,戴上面纱遮住面容,微弯着身子,捂着刺痛的右下腹,走出了酒馆。
街上的吵吵闹闹、叫卖声、孩童的笑声,在他耳里只剩下一片嗡鸣。
笛飞声见问遍全村仍无线索,便想折返再查竹林。
方多病却执拗不肯放弃,认定李莲花就在这村里,转身又冲了回去。
蓝衣少年与黑衣青年大步走回,几乎是小跑,发丝飞扬。就这样,他们与一个撑着竹杆、戴着面纱和斗笠的灰衣人,擦肩而过。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一个拼命寻找,一个刻意躲藏。
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卷起了灰衣人的衣角,吹歪了他的面纱。最熟悉的三个人,有人在同向而行,有人在反向远离,近在咫尺,却未相识,终是擦肩而过。而行色匆匆的两人,又如何得知,那个他们苦苦寻找的人,正在与他们渐行渐远?
相见同陌路,擦肩未相识,这便是最远的距离。
方多病一心寻人,目光扫过人群,从未在这道不起眼的灰衣身影上停留。
笛飞声心事沉沉,亦未留意。
他们与那个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擦肩而过。
咫尺,天涯。
方多病忽然心口一抽,莫名刺痛,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望去。
人海茫茫,一切如常。
那道模糊的灰影早已混入人群,不见踪迹。若是这次错过了,何时才能再相遇?那抹身影早已不见,人流也并无不同。
“怎么了?”笛飞声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方多病眼眶的红褪了些,抬手按了按刚刚忽然抽动的心脏:“没事,我们走吧,再找找。”
李莲花靠在墙角,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一如昨夜。
昨夜,李莲花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剧痛,却依旧稳稳地抱着方多病。他没了内力,这么远的路,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夜黑,林深,他的眼睛也几乎半盲。林中总有措不及防的东西——枯树杈、尖刺、陡坡。李莲花摔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足底被树枝穿透,鲜血淋漓。滚下陡坡时,他紧紧用身体护住方多病,自己后背一下撞在突起的石头上,全身青紫,不知擦破了多少皮。他吐了口血,先摸向方多病,确认他没事后,才颤巍巍地重新抱起他。他自己满身是伤,而怀中人就连衣角,也一点没脏。
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李莲花将方多病轻轻放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膝盖又一次跪在地上。一阵钝痛袭来,他又吐出好几口血,怕被人发现,赶紧用土掩上。
他静静守在睡着的方多病身旁,微笑着,看着他在睡梦中轻颤的眼睫,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描摹着他熟悉的脸庞。李莲花抬起还算干净的左手,轻抚着他的脸,似是想把他刻进心里,又似在自言自语:
“小宝,忘了我,忘了我。从今往后,你做驸马也好,做大侠也好,做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也好。我会用我最后的性命祝福你,岁岁安康,幸福美满。小宝,别学李莲花,也别做李相夷,忘了他们,好不好?”
他佝偻着身体,黑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上来。他捂住右腹,触发了方多病身上的信烟,然后躲在树后,静静等待。
金鸳盟的人来了,他们小心地背走了方多病。李莲花扶着树,探出头,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方小宝,忘了我,好好过你该过的人生。老笛,失约了,下辈子,我定替你补上。”
眼前一黑,他又一次滚下了山坡。
后来,李莲花看见方多病和笛飞声站在村中最高的钟楼上,向下俯视。他赶紧向里缩了缩身体。视线模糊,他却清晰地认出了那两个人。
蓝衣少年右手握剑,墨发被发冠绾着,李莲花似乎能看到他被风吹起的发丝。黑衣青年依旧抱臂而立,身上透出强劲的内力。
李莲花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们,虽不真切,但他能想象到他们的模样,他们说的话,他们做的事。
方多病一手握剑,一手扶着木柱,身体探出大半,眼眶通红,四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笛飞声跃上几座屋顶,也在仔细观望。
都说站得高看得远,可人的视线总有盲区,更何况,他们要找的人,并不想被他们找到。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藏在他们视线永远不会停留的阴影里。
真好,死之前还能再见他们一面。李莲花微微勾了勾唇角。
鲜血上涌,黑色的纹路顺着白皙的脖颈向上爬,宽袖瞬间沾满了鲜血,也染红了墙角的草垛。
碧茶之毒已经爬上了太阳穴,没了内力压制,浑身剧痛,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还是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身影,轻声道:
“小宝,老笛,再也不见了,安好,保重。”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虚浮却决绝地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