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好不容易寻到的几株幼苗，方多病心凉了半截。
他蹲下身，染血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青碧柔嫩的叶子，泪水混着血珠，一滴滴砸在叶片上。
到目前为止，他已攀上玉兰山近四分之一。
阵中大半秘术被破，机关也拆得七七八八，一路还算顺利。可方多病心里清楚，这份轻松只是暂时——他是被逼上山，前路只会越来越险。血珠丸尚未发作，身上的伤也还撑得住，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个笛飞声，平日总爱嘲笑他，如今自己中了毒，还得他这个“少爷”冒险来救。
要不是为了李莲花，他才懒得管。
方多病在心里愤愤地吐槽了一句，强压下翻涌的气息。他伤势未愈，内力不敢过度催动，幸好提前给笛飞声留了纸条，不至于让那人没事儿干。
他握紧尔雅，继续向上。
一根细如发丝的绳索骤然弹起，千百根银针暴雨般朝他射来。方多病内力一凝，挡下大半攻势，尔雅在手中旋出剑花，身形一折，一个漂亮的下腰，完美地避开了剩余机关。
可越往上走，机关与秘术便越凶险。
披甲傀儡刀枪不入，速度如风；各色毒蛇蜂拥而出；木偶术层出不穷，杀之不尽；还有淬毒利刃、细小尖刺、能迷乱人心的迷阵……
方多病一路硬扛，身上又添数道新伤。
他简单上药包扎，片刻不停，继续往上。
天黑时，他几乎成了血人。
一身昂贵的蓝衣沾满泥污，层层血痂斑驳，分不清新旧。方多病蜷着身子，狼狈地跌坐在山洞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着手点燃火堆，火光映得他脸色惨白。
他取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咬着牙，按住肿紫的脚踝，用力挤出蛇毒。
黑血瞬间浸透帕布。
接着，他又拿出随身小刀，将刀刃在火中烧得通红。
大腿上的箭伤泡了泥水，早已发炎溃烂。方多病将帕子塞进嘴里，心一横，握着刀刃一点点刮去腐肉。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全凭一股意志撑着，直到上好药、裹紧绷带，才长长松了口气。
血珠丸准时发作。
族长说得没错，这毒不仅准时，而且痛得撕心裂肺。
起初只发作片刻，如今一次便是半个多时辰。再拖下去，怕是要日夜不休地疼。
方多病自嘲地笑了笑——这哪里是毒发身亡，分明是活活痛死。
体内血液似在燃烧，五脏六腑却冰寒如雪，又冷又热，万千根针不停扎进皮肉里。
这一夜，他梦魇不断，反复被痛醒。
次日清晨，微光穿过树叶缝隙照进山洞。
方多病被光线晃醒，揉了揉酸痛红肿的眼，撑着尔雅，艰难站起。
伤口依旧刺痛，他扶着石壁，一步步朝光亮走去。
五毒蛊、六尾蝎、欲盾阵、噬魂阵……
巨虫莽、毒瘴林、迷雾阵、朱雀森、阎罗刺……
他没有详细地图，族长只粗略指了山顶方向，便强行喂他吃下血珠丸，把他逼上这座连笛飞声都不敢轻易踏足的险山。
方多病很累，却不敢停。
第二天时，刚上山时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半山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他不敢想，前方还有多少杀阵在等着。
他咬牙往上冲，新伤叠旧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绵软无力，却疼得发抖。
尔雅在手中重若千斤。
血珠丸依旧两个时辰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久，渐渐拖到一个时辰。
往往是他正与机关秘术缠斗时，毒发突然袭来，让他平白多受无数伤。
巨大的铁锥呼啸着砸中他的腰，方多病瞬间被击飞，尔雅脱手飞出。他捂着心口，毒意再次席卷全身，腰骨像要断裂，鲜血不断渗出来。
他撑着胳膊肘，一点点朝尔雅爬去。
混着血的汗珠滑进眼里，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布满血丝，只剩决绝。
方多病握住剑柄，以剑撑地，艰难站起。
残余内力凝聚，一招婆娑步使出，再度往前冲去。
痋术、吸血蛭、香兰阵、万叶竹镖、连环机关……
原本晴朗的天骤然阴沉，雷鸣炸响，闪电划破云层。
大雨倾盆而下。
方多病眼前发黑，雨水从头浇下，顺着发梢滴落。
他右手拄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脸上伤口淌血，左臂无力垂着，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他惨白的脸。
他往前再迈一步，眼前一黑，坠入了幻境——相思阵。
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泥泞山路。
方多病在自家床上醒来，耳边是母亲何晓惠熟悉的念叨，亲切得让他瞬间红了眼。
“小宝，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别让李公子等急了！”
“抱歉，这孩子贪睡，劳你多等片刻。”方尚书沉稳温和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去把他拎出来，再不醒就泼醒。”笛飞声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硬。
“阿飞别，会冻着他的。要不，我扎醒他？”苏小慵俏皮的声音响起。
关河梦无奈又宠溺：“小慵，别胡闹，不可乱施针。”
“小宝是不是不舒服？怎么睡这么久？”小姨何晓凤的声音带着担忧。
展云飞轻声安慰：“小姐放心，方公子许是昨夜累了。”
“累着了？要不要请太医看看？”昭翎公主的声音满是关切，方多病甚至能想象到她皱着眉头的样子。
封钟、封乐音、石水、周三娘、乔婉娩……
一道道熟悉的声音接连响起。
直到，他听见了那个魂牵梦萦的声音：
“罢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一滴泪滑落。
方多病猛地推开门。
李莲花站在堂中，右边是昭翎，左边是笛飞声，身后站着爹娘与所有在意他的人。
所有人都在对他笑。
方多病脑中一片混沌，仿佛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这样吧，这样……也很好。
他陷在了相思阵里，再也不愿走出。
阵中岁月静好。
他与李莲花、笛飞声乘着莲花楼四处游历；与昭翎逛庙会；陪父母团圆；听李莲花教他剑术，还帮李莲花解了碧茶之毒。
阳光正好，斜洒在他脸上。
李莲花弯腰看着地里的萝卜，见他醒来，微微抬眼，笑意温和，整个人都浸在光里，就像也在发光。
笛飞声在一旁劈柴，大刀挥得风声作响。
母亲与封乐音聊着机关，苏小慵与旁人听得认真；封钟、药魔、关河梦翻看医书；昭翎与乔婉娩轻声交谈。
石水、展云飞、何晓凤、杨昀春、白瑶、周三娘，带着四顾门、百川院、金鸳盟、万圣道的弟子习武操练。
太好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方多病沉溺其中，不知光阴流转。
不久后，拜师礼与四场婚礼同天举行。
红绸漫天，钟鼓齐鸣，人人脸上都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