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一身精致红袍,坐在镜前。
镜中人一袭金丝喜服,红宝石发冠束起墨发,少了尔雅,意气不减。
“小宝,怎么了?”母亲的声音传来。
“没事,娘,我就是看看。”他压下心底一丝异样,勉强笑道。
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今日是好日子,开心些。”何晓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去。
拜师仪式开始。
方多病望着眼前的李莲花,接过红绸,台下呼声震天。
那声藏了许久的“师父”终于脱口而出。
李莲花温温一笑:“小宝,长大了。”
方多病恭敬递上茶,正要行跪拜礼,却被李莲花轻轻扶住。
“叫声师父便够了,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起。”
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语气,此刻听来,却莫名心酸。
“师父,你一定要长命百岁,不,千岁!健健康康,再也不管那些繁杂琐事。”
莲花轻声应下,笑意温和。
方多病来到马车前,一身红袍的女子被扶下,盖头绣着凤凰,团扇上烫着“喜”字。
他自然地牵起昭翎的手,笑意压不住。
礼堂之内,封钟、展云飞、杨昀春各自身着喜服,牵着心爱之人。
要是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礼毕,方多病带着昭翎回到别院,屋内红绸高挂。
烛火摇曳,晚风穿堂,香烟袅袅。
突然,一阵钻心剧痛袭来,方多病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蜷缩起身子。
这种痛……好熟悉。
“你怎么了?”昭翎一惊,连忙上前扶他。
“没事,许是内力郁结,我调息片刻就好。”方多病勉强挤出笑。
话音未落,眼前的“昭翎”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长刃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小腹,将他抵在身后的木柱上。
方多病后背重重撞上梁柱,桌案翻倒,烛火应声熄灭。
他死死握住刀柄,匕首已尽数没入腹中,一口血沫呛出。
面前的人缓缓掀开盖头。
那张属于昭翎的脸上,挂着狰狞得意的笑,气质完全扭曲。
声音也变得尖细妖娆:
“猜猜我是谁呀,夫君~”
方多病瞳孔一缩。
这张脸,是早已被笛飞声斩杀的角丽谯。
她指尖轻挑,顺着他的衣带上滑,语气魅惑:“猜猜看,我到底是谁?”
眼前的脸不断变换。
何晓惠、苏小慵、关河梦、展云飞……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交替闪过,有至亲,有友人,有活人,有亡魂。
最终,定格在单孤刀的脸上。
失血与毒发同时发作,方多病摇摇欲坠,视线模糊。
“儿子,你是我亲生骨肉,为何不肯随我共掌天下?”单孤刀指着满室红绸,“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日子?别傻了,我连李相夷都能骗得过,你又怎么会是我的对手?顺从于我,我们一起做天下之主,不好吗?”
他张开双臂,朝方多病拥来。
“不……好……”
方多病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你害我母亲,伤李莲花,我永远不会跟你为伍。你并非正统,更早已死了,别再做梦!”
喉间腥甜狂涌,脑海中某根弦轰然断裂。
单孤刀脸色骤沉,咬牙切齿:“好,好得很!他就这么让你上心?”
眼前的脸再次变了。
变成了李莲花。
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温润,只剩冰冷残忍。
连指节上的薄茧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那双手重新握上刀柄,缓缓转动,刀刃绞着血肉,鲜红的血不断涌出,将大红喜袍染成暗沉的血色。
“方多病,你烦不烦。”
“我从来不需要你救。”
李莲花的声音冰冷刺骨,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方多病意识模糊。
若死在他手里,好像也不错。
自己欠他太多,本就还不清。
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衣领。
可下一刻,一道清醒的声音炸响在脑海:
——他不是李莲花。
——方多病,你不能死。
——你还没找到他,碧茶之毒还未解,软剑还未送出,你要他长命百岁,等你找到他!
猛地,方多病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单孤刀。
对方见他忽然回神,微微一怔。
方多病却先一步笑了,那笑意冷得让人心慌。
他猛地拔出匕首,狠狠刺进眼前人的胸口。
重来一次,他早已不在乎。
在他心里,单孤刀早已不是父亲。
那点仅剩的温情,早在看见那个写满“李相夷”又被反复划烂的箱子时,就彻底熄灭了。
大战时,他宁愿自毁身份,斩杀母痋,亲手粉碎对方的野心。
幻境破碎。
温暖祥和的景象消失,方多病重新回到泥泞湿冷的山路上。
大雨未停,阵中所受的伤尽数映在现实身上。
他拾起尔雅,看了一眼地上断刃染血的匕首,不再回头。
伤口剧痛,步履踉跄。
可这一次,他的眼神,再无半分迷茫。
雨幕里,他咬着牙,一步步向上。
心里只有一句话:
“李莲花,我来找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