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黑得很快。
林默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风比早上大了不少，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
赵磊在旁边搓手。“这天说冷就冷，昨天还穿一件，今天就扛不住了。”
“嗯。”
“你那个小说，今天更新了吗？”
“没有。”
“你都两天没更了。读者该急了。”
“没灵感。”
赵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公交站，赵磊上了另一辆车，走了。林默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等车，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灯，脑子里还是昨天晚上那些事。
林霜三点多回来，开了水龙头。林雪三点多回来，开了冰箱。还有一个脚步声，很快，很急，不是她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那个人在凌晨四点下楼，开了冰箱，很快上楼。白雨薇说“可能不是人”。
他当时觉得她在开玩笑。但现在天黑了，风又大，那句话忽然变得不太像玩笑了。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上人不多，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他用手擦了一块，看着窗外。经过商业街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太太在收摊，把橘子一箱一箱往三轮车上搬。经过公园的时候，门口那个穿玩偶服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张桌子，上面堆着没发完的传单。经过书店的时候，门口的海报换了一张，新书签售会的日期过了，换成了另一本书的推荐。
他看着这些，脑子里想的全是白雨薇的话。她说“把门锁好，窗帘拉好，不管听到什么，别起来”。她说“如果有人敲你的门，别开，不管是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他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没有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清姐在做晚饭。他换了鞋，上楼换了衣服，下来的时候，林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冷吧？”
“还行。”
“我给你热了杯牛奶，在桌上。趁热喝。”
林默看了一眼餐桌，果然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他走过去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温度刚好。
“姐，大姐二姐今天回来吗？”他问。
“大姐说不回来吃，加班。二姐也没说，可能回来。”
“她们最近经常加班。”
林暖从厨房里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年底了，忙。集团要审计，一堆事。”
“哦。”
“怎么了？你找她们有事？”
“没有。随便问问。”
林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回厨房，又端了两盘菜出来。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清姐今天做了红烧排骨、炒西兰花、番茄蛋汤。林默吃了两口，味道不错，但他没什么胃口。
“小默，你今天脸色又不太好。”林暖看着他。
“有吗？”
“有。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也有点白。昨晚又没睡好？”
“睡好了。就是做了个梦，醒了一下。”
“什么梦？”
“不记得了。”
林暖没有再问。吃完饭，林默帮她把碗筷收了，然后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身看了一眼客厅。林暖站在餐桌旁边擦桌子，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她擦完桌子，把抹布叠好，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林默还站在楼梯口。
“怎么了？”
“没什么。晚安。”
“晚安。早点睡。”
林默上楼，回房间。他把门关上，犹豫了一下，把锁拧上了。然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好。窗帘是浅蓝色的，很薄，月光能透进来，但外面看不到里面。他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后院很暗，几棵树站在围墙边上，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没有月亮，天上有云，很厚。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白雨薇没有发消息。沈千寻也没有发。他打开小说网站的后台，阅读量快十万了。评论区有一条新留言，是几分钟前发的。
“作者，你写的猫那章，我家楼下真的来了一只橘猫。一模一样。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没有回复，关掉手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窗帘的影子，很淡，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消息。他看了一眼窗户，窗帘不动，外面没有光。他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可能是听错了。他翻了个身，刚闭上眼睛，又听到了。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门。
吱——吱——
一下一下的，很慢。
林默坐起来，盯着门。门关着，锁拧上了。门缝下面没有光，走廊里的灯是关的。刮门的声音停了。他等了大概十秒，没有声音了。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刚躺下，又听到了。这一次不是刮门，是别的。像是有人在门外面站着，衣服蹭到了门板。很轻，沙的一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还早。林暖应该还没睡。可能是她在走廊里走动，衣服蹭到了门。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跳还是快了。
沙沙。又是一声。
然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绺光。很细，像是手机屏幕的光，在地板上晃了一下。有人在门口站着，拿着手机。光晃了两下，灭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林默躺在床上，没有动。他想起白雨薇说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别起来。”他没有起来。他等着脚步声走远，走到楼梯口，下楼了。然后是厨房开门的声音，很轻。冰箱门开了，关了什么，又开了，又关了。厨房门关了。脚步声上楼，很快，经过他门口，走到隔壁。门开了，关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二。不是凌晨三点，是晚上十一点多。谁在十一点多下楼开冰箱？林暖？她刚才还在楼下，她上楼比他早。林霜？她说加班不回来。林雪？不知道。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很安静。隔壁也很安静。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脑子里很乱。白雨薇让他别起来，但他还是起来了。他站在门口听，什么都没听到。那个人已经回房间了。是林暖？他想了想林暖走路的声音。林暖走路不快，很稳，脚步声不大，但有节奏。刚才那个脚步声很快，很急，不太像。是林雪？林雪走路很稳，每一步都一样，不快不慢。也不像。是林霜？林霜走路很轻，很慢。也不像。
又是那个人。跟昨天一样。脚步声很快，很急，像是拿了什么东西就跑。
他拿起手机，给白雨薇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人又来了。十一点多，不是凌晨。开了冰箱。】
发完之后，他等着回复。屏幕暗了，又亮了。白雨薇回复了。
【你起来了？】
【没有。我躺着。】
【别起来。别开门。】
【我没开。但我知道那个人来了。脚步声跟昨天一样。】
【你听到脚步声了？】
【嗯。很快，很急。不是林暖，不是林霜，不是林雪。】
白雨薇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了一条：
【你确定不是她们？】
【确定。】
【那可能是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连着两天，同一个脚步声。不是她们三个。】
白雨薇没有再回复了。林默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帘不动，外面没有光。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闭上眼睛，试着睡觉。但刚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出现那个脚步声。很快，很急，上楼，经过他门口，走到隔壁。隔壁是林暖的房间。那个人去了林暖的房间？
他猛地睁开眼睛。对，脚步声走到隔壁，停了。然后门开了，关了。隔壁是林暖的房间。那个人进了林暖的房间。林暖在里面。她昨天说“谁”，今天没有说。今天她没醒？还是那个人没有进她的房间？他仔细回想脚步声的路线——上楼，经过他门口，走到隔壁，停了。门开了，关了。不是林暖开的门——林暖开门的时候门会响，那个门没有响。是那个人开的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分。他犹豫了一下，给林暖发了一条消息：
【姐，你睡了吗？】
等了大概一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
【姐？】
还是没有回复。他坐起来，看着门。门锁着，走廊里很安静。他下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隔壁没有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到床上，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隔壁传来的。是从门外传来的。
呼吸声。很轻，很慢。有人在门外站着。
林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呼吸声在门外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动了。不是脚步声，是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门锁挡住了。外面的人停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咔哒。锁着。外面的人停了。呼吸声重了一点，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是白色的光，不是手机屏幕的光，是手电筒的光。光晃了一下，照到他的拖鞋，又晃开了。脚步声转了方向，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很快，很急，下楼了。
林默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那个人拧了他的门把手。两次。如果不是锁着，就推开了。他听到楼下厨房开门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关了。然后脚步声上楼，很快，经过他门口，没有停。走到隔壁，停了。门开了，关了。
走廊里安静了。
林默回到床上，拿起手机。他给白雨薇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人拧了我的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