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这些事，他都找不到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写小说，还要去见沈千寻。日子还要过下去。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没有醒。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消息。一条是白雨薇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睡不着。画了一幅画。是你今天躺在床上的样子。你侧着身，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月光照在你后脑勺上，你的头发有点乱。】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后脑勺上，头发翘起来几根。
另一条是沈千寻的，时间是早上七点。
【今天天气好。晚上见。】
林默看着这两条消息，坐在床上愣了很久。白雨薇凌晨三点还没睡。她在画他。画他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她说她是在宿舍凭记忆画的。但她画得太准了。准到让他觉得她就在房间里。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确实翘起来几根，跟画里一样。他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压下去，下楼吃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玄关的鞋柜旁边，放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旁边多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不是他的。
他看了那双鞋一眼，下楼了。
餐厅里，林暖已经在吃早饭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看到林默下来，她抬起头。
“早。今天天气好，不用带伞。”
“知道了。”
林默去厨房端了粥出来，坐到她对面。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他剥了鸡蛋，咬了一口。
“小默，”林暖忽然说，“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你房间的灯十二点还亮着。”
“我在写小说。”
“以后早点睡。黑眼圈都出来了。”
“知道了。”
吃完早饭，他上楼换衣服。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确实有黑眼圈。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换了衣服，下楼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路边看了一眼。没有白色的suv。他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路边站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
白雨薇。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她的脸很白，嘴唇颜色很淡。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点忧伤。
“早安。”她说。
林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不跟，就不跟了。”白雨薇说，“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出门的样子。”
林默沉默了几秒。“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默。”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今天的头发没有翘起来。”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没有翘起来。他用水压下去了。
“你压下去了。”白雨薇说，“但还是有点乱。”
林默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雨薇还站在路灯下面，拿着素描本，正在画什么。她画了几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画。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往后窗看了一眼。白雨薇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开走。没有追，没有挥手，就是站着。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压住。
她的动作跟昨天一模一样。
林默转回头，靠在椅背上。手机响了。白雨薇发的消息。
【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你在公交站等车的样子。你站在站牌下面，看着手机，眉头皱着。你后面的头发有点乱，翘起来几根。】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低着头看手机。后面的头发翘起来几根，在头顶支棱着。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车子经过商业街，经过公园，经过书店。他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想着白雨薇站在路灯下面画他的样子。她画了他出门的样子，画了他等车的样子，画了他头发翘起来的样子。她画了所有的一切。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说“不放心”“顺路”“路过”。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躲不掉。
车子到站了。他下车，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校门口没有白雨薇。他站了两秒，确认没有人，才走进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人来人往，都是穿校服的学生。没有白裙子，没有素描本。
他转回头，走进教室。
赵磊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吃包子。看到林默进来，他嘴里含着包子含糊地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精神。”
“还行。”
“昨天晚上没睡好？”
“睡好了。”
赵磊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但没追问。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王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子。她把卷子发下来，说今天做阅读理解。林默拿到卷子，开始做题。做了大概二十分钟，做完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交了卷。
下课的时候，赵磊凑过来。“你今天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没吃早饭。”
“你等着。”赵磊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他。“吃吧。”
林默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红豆面包，有点甜。
“谢了。”
“客气。请我吃饭就行。”
“行。”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今天吃的是宫保鸡丁、炒生菜、豆腐汤。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沈千寻。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的脸很小，马尾扎得低，显得脖子很长。
“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她问。
“没睡好。”
“晚上早点睡。”
“嗯。”
沈千寻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林默，你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好像在找什么人。”
“没有。就是站了一下。”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千寻忽然说：“林默，晚上六点，别忘了。”
“不会忘。”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林默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站了一会儿，上楼回教室。
下午的课他认真听了。数学讲的是三角函数，他做了笔记。语文讲的是文言文，他翻译了一遍。英语讲的是语法，他做了练习。
放学的时候，赵磊问他走不走。
“不走了。有点事。”
“什么事？”
“跟沈千寻吃饭。”
赵磊的表情又变了，嘴角往上翘。“我就说吧。”
“吃个饭而已。”
“行行行，吃个饭而已。”赵磊背着书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挤了挤眼睛。
林默没理他，收拾好东西，走到校门口。沈千寻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看到他出来，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学校旁边的路往面馆走。面馆在商业街的拐角，走过去大概十分钟。沈千寻走在他左边，隔了半米远。
“你今天想吃什么？”她问。
“牛肉面。”
“那我也吃牛肉面。”
两个人走进面馆。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围裙，在柜台后面煮面。
“两碗牛肉面。”沈千寻说。
“好嘞。”
两个人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沈千寻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默，”她忽然说，“你那个小说，今天更新了吗？”
“没有。晚上回去写。”
“你打算写多长？”
“不知道。写到不想写为止。”
“你写的东西很真实。不像编的。”
“就是编的。”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汤很浓，牛肉切得很厚，上面撒了葱花。林默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汤很鲜。
“好吃吗？”沈千寻问。
“好吃。”
沈千寻笑了一下，低头吃面。她吃面的动作很慢，筷子夹起面条，吹一吹，放进嘴里，嚼很久。
两个人吃完了面，沈千寻去付了钱。林默说要aa，她说不用，上次他帮她挑书，这次她请。
两个人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商业街上的灯也亮了。
“送你回家。”沈千寻说。
“不用。我自己走。”
“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没事。走大路。”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
两个人分开。沈千寻往左走，林默往右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千寻站在路口，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林默转回头，继续走。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连成一条线，往后退。
手机响了。沈千寻发的消息。
【到家了吗？】
【还没有。在车上。】
【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他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林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同学吃饭了。”
“哪个同学？”
“沈千寻。”
林暖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又是沈千寻。”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林默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开心。林暖看着电视，但没有笑。
“小默，”她忽然说，“你觉得沈千寻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对你好不好。”
林默想了想。“还行。挺好相处的。”
“她对你好吗？”
“还行吧。请我吃了碗面。”
林暖转过头，看着他。“一碗面就对你好？”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林暖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小默，”林暖的声音放软了一点，“你对别人好，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不是所有对你好的人，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林默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电视的光线下显得很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知道。”他说。
林暖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好。饭在锅里，去吃吧。”
林默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暖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在看他。
见他回头，她笑了一下。“快去吃饭。”
他转回头，走进厨房。
吃完饭后，林默上楼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小说网站的后台显示，阅读量涨到了一万二。评论区又多了几十条留言。有一条说：“作者是不是华市一中的？我也是华市的，想认识你。”另一条说：“巷子那段写得真好，我也走过那条巷子。”
他没有回复这些评论。他打开文档，开始写新的一章。
写了大概一千字，写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白雨薇站在路灯下面画他，沈千寻请他吃面，林暖问他觉得沈千寻怎么样。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白雨薇今天又来了。站在小区门口画我。她说“只是来看看”。沈千寻请我吃面。林暖问我沈千寻怎么样。她好像不太高兴。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色的光。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想着白雨薇的画，想着沈千寻的面，想着林暖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白雨薇发的。
【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你在面馆吃面的样子。你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牛肉面。你低着头，筷子夹着面条，正要往嘴里送。对面坐着沈千寻，她在看你。】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坐在面馆的角落里，低着头吃面。对面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托着腮，看着他。
林默看着这幅画，心里紧了一下。她在面馆里。她看到了他和沈千寻吃面。她没有进来，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窗画了他。
他打字回复：【你在面馆外面？】
白雨薇回复：【嗯。站在门口看的。没有进去。】
【你不是说不跟了吗？】
【没有跟。只是路过。看到你在里面吃面，就画了一张。】
路过。又是路过。她每天从他家路过，从学校路过，从培训机构路过，从面馆路过。她路过所有他经过的地方。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窗帘在动，光线晃来晃去。他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想着白雨薇站在面馆门口画他的样子。她站在玻璃窗外，隔着一条马路，画他吃面。他没有看到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经过他门口，没有停。脚步声走到隔壁，停了。门开了，又关了。
林暖回房间了。
林默睁开眼睛，看着墙上的影子。月光照进来，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慢慢睡着了。
半夜没有醒。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白雨薇发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睡不着。画了一幅画。是你今天躺在床上的样子。你侧着身，面对窗户，被子拉到胸口。月光照在你脸上，你的眉头没有皱，看起来睡得很沉。】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侧躺在床上，面对着窗户，被子盖到胸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
林默看着这幅画，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她说他睡得很沉。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开。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他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是后院。阳光照在草地上，几棵树站在围墙边上，影子拖在地上。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
拿起手机，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他睡得很沉，眉头没有皱。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画出来的。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到他睡着的样子。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她在看着他。每天晚上都在看着他。
而他，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