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林默到培训机构的时候，前台女孩告诉他，王老师在办公室等他。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课本。看到林默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今天有个新学生要加进来。初三的，数学也不好。你一起带。”
“四个已经够多了。再加一个，照顾不过来。”
“没事。那个学生基础还行，就是做题慢。你多盯着点就行。”
林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工资给你加到一小时一百。”王老师说。
“行。”
林默走出办公室，往教室走。推开门，四个学生已经坐在里面了。扎马尾的女孩坐在第一排，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聊天。看到林默进来，她笑了笑。
“林老师来了。”
“嗯。今天多了一个人。等一会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一个男生，圆脸，戴眼镜，背着书包。
“初三的？”林默问。
“对。”
“进来坐。”
男生走进来，坐到最后一排。林默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二元一次方程组，不算难，但需要细心。扎马尾的女孩做得最快，初三的男生做得最慢，但正确率还行。
讲完课，林默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顾清寒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开衫，头发披着。衬衫的领口开得不大，露出一小截脖子，皮肤很白。
看到林默看她，她走过来。
“下课了？”
“嗯。”
“一起吃午饭？”
“不用了。”
“那喝杯咖啡？”
“也不用了。”
顾清寒没有坚持。她喝了一口咖啡，说：“你昨天的小说，我看了。”
林默愣了一下。“你也看？”
“嗯。写得好。”
“谢谢。”
“巷子那段，是真的吗？”
林默看了她一眼。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随便问问。
“编的。”他说。
“骗人。”
“没骗人。”
顾清寒没有再追问。她喝完了咖啡，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
“顺路。”
林默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了。顾清寒站在他左边，隔了大概半米远。电梯往下走，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门开了。林默走出去，顾清寒跟在后面。
“林默，”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身。
顾清寒站在电梯口，看着他。走廊的灯在她头顶，光打下来，她的影子拖在后面。
“你昨天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白雨薇站在你后面。”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在。”
林默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跟着你。”顾清寒说，“我路过。看到白雨薇站在你后面，拿着素描本在画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上车了。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林默没有说话。他在想昨天的事。他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白雨薇站在他后面。他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她在画他。顾清寒也在，在看着白雨薇画他。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他问。
“让你知道。”顾清寒说，“你不是想知道谁在看你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你也在我后面。”
“对。我也在。”
“你为什么告诉我？”
顾清寒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一楼，二楼，三楼。停在三楼了。
他转身走出写字楼。外面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他往公交站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大门口，顾清寒站在那里，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她转身走进去了。
林默转回头，继续走。上了公交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手机响了。白雨薇发的消息。
【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你在培训机构上课的样子。你在黑板上写字，下面坐着五个学生。你的字写得很好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黑板前面，右手举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黑板上写着二元一次方程组的解法。下面坐着五个学生，扎马尾的女孩在举手，初三的男生在低头做题。
画得很准。连黑板上写的字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林默看着这幅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在教室里。她看到了他上课的样子。他上课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她。
他打字回复：【你在教室里？】
白雨薇回复：【嗯。站在门口看的。没有进去。】
【你怎么进去的？】
【走进去的。大门开着，没有人拦我。】
林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车子经过商业街，经过公园，经过书店。他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想着白雨薇站在教室门口看他的样子。她站在那里，拿着素描本，画他写字的背影。他没有注意到。
到家的时候，快一点了。他推开门，客厅里没人。厨房里灯亮着，清姐在洗碗。
“吃饭了吗？”清姐探出头来。
“没有。”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林默去厨房端了饭出来，坐在餐桌旁吃。今天的午饭是番茄炒蛋、炒青菜、红烧排骨。排骨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他吃到一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暖下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穿着拖鞋。家居服的领口很大，露出肩膀。她的肩膀很窄，锁骨很明显。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课讲完了就回来了。”
林暖走过来，坐到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饭。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好吃吗？”
“还行。”
“清姐的番茄炒蛋做得太甜了。”
“还好。”
林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小默，你今天在培训机构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你？”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人来找你。比如站在门口看你的那种。”
林默看着她。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猜的。”
“你猜的怎么这么准？”
林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他旁边。
“喝点水。番茄炒蛋咸。”
林默喝了一口水，继续吃饭。吃完了，林暖把碗收了，放进洗碗机里。
“小默，”她背对着他说，“以后如果有人来找你，你不想见的话，就跟我说。”
“说什么？”
“说不想见。我来处理。”
林默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上楼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林暖说的话——“我来处理。”她会怎么处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处理的方式，不会是他喜欢的方式。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小说网站的后台。阅读量涨到了八千多。评论区多了十几条留言。有一条说：“作者是不是华市一中的？我也是华市的，想认识你。”另一条说：“巷子那段写得真好，我也走过那条巷子。”
他没有回复这些评论。他打开文档，开始写新的一章。写了大概五百字，写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白雨薇站在教室门口看他上课，顾清寒站在写字楼门口看他走，林暖说“我来处理”。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沈千寻发的消息。
【今天家教怎么样？】
【还行。加了一个新学生。】
【那是不是更忙了？】
【嗯。工资也加了。】
【那就好。你最近太累了，注意休息。】
【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的云层很厚，没有阳光，房间里的光线暗沉沉的。他听到楼下有声音，是林霜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经过他门口，没有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沈千寻，是白雨薇。
【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你在公交车上靠窗坐着看窗外的样子。你旁边坐着一个阿姨，抱着一个购物袋。你的眉头皱着，看着窗外。】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坐在公交车的靠窗位置，侧着脸看窗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购物袋。少年的眉头皱着，嘴唇闭得很紧。
林默看着这幅画，心里紧了一下。她在公交车上。她也在那辆公交车上。他坐在前面，她坐在后面。他没有看到她。
他打字回复：【你在公交车上？】
白雨薇回复：【嗯。坐在最后一排。】
【你不是说不跟了吗？】
【没有跟。只是坐同一辆车。你要回家，我也要回家。顺路。】
顺路。又是顺路。艺术学院在城东，他家在城南。她每天从城东跑到城南，就为了顺路？
【你家在哪？】他问。
白雨薇回复：【城东。艺术学院附近。】
【艺术学院在城东。我家在城南。不顺路。】
白雨薇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三分钟，才回了一条：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坐那辆车。】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说她知道不顺路，但她还是想坐那辆车。她想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坐在前面，看着窗外，皱着眉头。她画下来。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光线晃来晃去。他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敲门声。
“小默。”林暖的声音。
“嗯。”
“下来吃饭。”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暗了，云层还是那么厚，看不到月亮。他下床，开门下楼。
餐厅里，林霜和林雪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林霜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她的脖子很长，皮肤很白。林雪坐在对面，还是白衬衫，金丝边眼镜。
“小默，今天累不累？”林霜问。
“还行。”
“多吃点。”她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
林默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饭。今天的晚饭是清蒸鲈鱼、炒豆角、凉拌黄瓜、番茄汤。鱼很嫩，蒸得刚好。
“小默，”林雪忽然开口，“你那个小说，今天有人联系我。”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谁？”
“一个出版社的编辑。她说想跟你谈谈出版的事。”
“出版？”
“对。她觉得你的小说有出版价值。”
林默愣住了。出版？他写的那点东西，能出版？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帮你问问你的意思。”林雪看着他，“你想谈吗？”
林默想了想。出版意味着更多的人看到他的小说。更多的人看到他写的东西。更多的人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先不谈。”林霜说，“你高三了，学习要紧。出版的事以后再说。”
林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默低头吃饭。脑子里在想出版的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小说能出版。他写小说，一开始是为了赚钱。后来写着写着，觉得挺有意思的。但出版——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事。
吃完饭，他上楼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小说网站的后台显示，阅读量涨到了九千多。评论区又多了几条留言。有一条说：“作者快点更新，等不及了。”另一条说：“巷子那段写得真好，我也走过那条巷子。”
他关掉评论，开始写新的一章。
写了大概八百字，写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林雪说的话——“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想跟你谈谈出版的事。”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一条消息，白雨薇发的。
【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你在房间里的样子。你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打字。台灯开着，你的影子投在墙上。】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面前是一台电脑。台灯在桌角，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林默看着这幅画，后背一阵发凉。她从哪看到这个角度的？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外面是一堵墙和一排树。没有人能从外面看到他坐在书桌前。
除非她在房间里。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窗户。窗帘拉着，风从缝隙里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房间里没有别人。他下床，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外面是后院。月光被云挡住了，院子里很暗。几棵树站在围墙边上，影子看不清。没有人。
他站在窗前看了大概一分钟，确认没有人，才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
拿起手机，给白雨薇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画的？】
白雨薇回复：【在宿舍。凭记忆画的。】
又是凭记忆。她凭记忆画出了他坐在书桌前的样子？台灯的位置、影子的角度、电脑屏幕的亮度？这些东西凭记忆能画出来吗？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坐在书桌前？】
白雨薇回复：【猜的。你吃完饭就会上楼写小说。台灯开着，窗帘拉着，影子投在墙上。】
猜的。她说猜的。但她猜得太准了。准到让他觉得害怕。
【你别再画了。】他发过去。
白雨薇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了一条：
【好。】
又是这个字。她每次都说好。但每次都做不到。
林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窗帘在动，光线晃来晃去。他盯着天花板，想着白雨薇的画。她在宿舍里，凭记忆画了他坐在书桌前的样子。她说她猜的。但她的猜，比很多人看到的还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千寻。
【睡了吗？】
【没有。】
【在干什么？】
【躺着。】
【今天累不累？】
【还行。】
【明天有什么安排？】
【家教。下午两点。】
【那晚上呢？】
【没安排。】
【要不要一起吃饭？】
林默想了想。他不想出去。太累了。但他又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白雨薇的画，全是顾清寒说的话，全是林暖的脚步声。
回复。
【那明天晚上六点，学校旁边那家面馆。行吗？】
【行。】
【好。晚安。】
【晚安。】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动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闭上眼睛，试着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光。有人在门外站着。
他没有动。他等着门被推开，但没有。那个人站了一会儿，光灭了，脚步声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关上的门。他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是林暖。每天晚上都是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确认他在，然后去睡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想着白雨薇的画，想着顾清寒说的话，想着林暖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