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林默到学校的时候，赵磊正在跟前面座位的男生聊天。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来了来了。”赵磊看到林默进来，冲他招手，“你快来看。”
林默走过去，赵磊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发帖的人头像是一幅水彩画，用户名是一串数字。帖子内容是几张图片，配了一行字：“最近看到的一个小说，写得挺真实的。”
图片是他那篇小说的截图。
“这个帖子被人转了好几次了。”赵磊说，“我早上刷到的，转发已经一百多了。”
林默看了看转发量，一百二十三。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你看评论。”赵磊往下滑。
评论有四十多条。有人说“这个作者文笔不错”，有人说“巷子那段写得好，很有画面感”，还有人说“作者是不是一中的？我也是华市的”。
林默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
“又有人认出你了？”赵磊也看到了。
“没有。只是猜。”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讲作文。今天的题目是“我的高中生活”。周老师在讲台上念了几篇范文，念到第三篇的时候，林默听出来是自己的。周老师没说是谁写的，但他认得那些句子。
“这篇写得不错。”周老师说，“很真实，不煽情。写高中的文章，最怕的就是煽情。这篇没有，就是老老实实写自己每天做的事，反而打动人。”
林默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赵磊在旁边偷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下课后，赵磊凑过来。“周老师念的是你的吧？”
“嗯。”
“那你是不是该请他吃顿饭？他都帮你打广告了。”
“写作文跟打广告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想想，周老师在课堂上念你的作文，全班都听到了。万一有人去搜你的小说，阅读量不就上去了吗？”
林默觉得这个逻辑有点歪，但没有反驳。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今天吃的是红烧鸡块、炒包菜、番茄蛋汤。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沈千寻。她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马尾扎得很高，垂在脑后，走起路来会晃。
“你那个小说，被人转到社交平台上了。”她说。
“我知道。赵磊给我看了。”
“阅读量涨了不少吧？”
“还行。四千多了。”
沈千寻夹了一块鸡块，慢慢嚼完，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越来越多人看到，会有人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采访你。或者找你出书。或者找你做别的什么。”
林默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他写的那点东西，没那么好。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
“就是不会。”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林默，你今天下午放学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书店买本书。你帮我挑挑。”
“什么书？”
“数学辅导书。我数学不太好，想找一本适合的。”
林默看了她一眼。沈千寻的成绩他不知道，但她能转到一中来，成绩应该不会太差。她说数学不好，他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找借口。
说。
沈千寻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林默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想沈千寻约他买书的事。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次“偶遇”。白雨薇说“路过”，顾清寒说“顺便”，沈千寻说“帮我挑挑”。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理由，但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很勉强。
放学的时候，赵磊问他走不走。
“不走了。有点事。”
“什么事？”
“跟沈千寻去买书。”
赵磊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上翘。“我就说吧，她对你有意思。”
“买书而已。”
“行行行，买书而已。”赵磊背着书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挤了挤眼睛。
林默没理他，收拾好东西，走到校门口。沈千寻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看到他出来，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学校旁边的路往书店走。书店在商业街的尽头，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沈千寻走在他左边，隔了大概半米远。
“你数学哪部分不好？”林默问。
“函数。还有数列。”
“函数确实难。数列还好，把公式记住就行。”
“我记不住公式。”
“那就多做题。做着做着就记住了。”
沈千寻笑了一下。“你说的倒简单。”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都没说话。商业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学生从旁边跑过去，手里拿着冰淇淋。
“林默，”沈千寻忽然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走巷子了？”
林默的脚步慢了一下。“没有。走的大路。”
“那就好。那条巷子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那条巷子不安全？”
沈千寻沉默了两秒。“听说的。上次你说你在翠湖苑家教，我查了一下那边的路。大路要走十分钟，巷子五分钟。但巷子晚上没灯，不太安全。”
林默看了她一眼。她查过路。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确实查过。
“你查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
林默不太信，但没有追问。
到了书店，两个人走进去。书店不大，教辅书占了半边墙。沈千寻走到数学那一排，仰着头看架子上的书。她的个子不高，仰头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弧线，锁骨的地方凹下去一块。
“你觉得哪本好？”她问。
林默看了看。架子上摆了十几本数学辅导书，花花绿绿的封面，写着各种口号。“高考数学满分攻略”“函数专项突破”“数列三十天速成”。
“这本吧。”他拿了一本蓝色封面的，“这本题目比较基础，适合你。”
“你嫌我基础差？”
“不是。你说你记不住公式，那就从基础的开始。这本每章前面都有公式总结，方便看。”
沈千寻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行。就这本。”
她去柜台付了钱，两个人走出书店。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着，商业街上的灯也亮了。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旁边经过，空气里有一股甜味。
“你饿不饿？”沈千寻问。
“还行。”
“我请你吃烤红薯。”
“不用了。”
“就当谢谢你帮我挑书。”
林默想了想，点了点头。沈千寻去买了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他。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红薯。红薯很烫，林默吹了几口才咬下去。很甜，软糯糯的。
“好吃吗？”沈千寻问。
“好吃。”
沈千寻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那半。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红薯的皮剥得很干净。
“林默，”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大学毕业之后。想做什么工作？”
林默想了想。上一世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刷好感度，没时间想以后。这一世，他想过。他想赚钱，想跑路，但跑路之后做什么，他没想过。
“不知道。可能当老师吧。”
“为什么？”
“做家教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的。学生做对了题，会有成就感。”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你适合当老师。”
“为什么？”
“你耐心好。讲题讲得清楚。而且你不凶。”
林默笑了一下。他不凶，是因为他知道被凶是什么感觉。上一世，那三个姐姐凶了他很多次。他知道那种感觉不好受，所以对别人，他不想那样。
红薯吃完了。沈千寻把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走吧。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走。”
“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没事。走大路。”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
两个人分开。沈千寻往左走，林默往右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千寻站在路口，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林默转回头，继续走。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连成一条线，往后退。
手机响了。沈千寻发的消息。
【到家了吗？】
【还没。在车上。】
【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他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林暖不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清姐在做饭。他换了鞋，上楼换了衣服，下来的时候，林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同学去买书了。”
“哪个同学？”
“沈千寻。”
林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林默看到了。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沈千寻？”她说，“京城沈家的那个？”
“嗯。”
“她找你买书？”
“对。她数学不好，让我帮她挑本辅导书。”
林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头缩回去，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林霜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哪个同学，买了什么书，去哪买的。林默一一回答了。林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雪一直没说话，在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小默，你那个小说，今天被人转到社交平台上了。”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转给我看的。”
“谁？”
“公司里的人。她说她孩子在看你的小说，觉得写得挺好。”
林默沉默了。公司里的人都在看了。这意味着知道的人越来越多。
“你打算怎么办？”林雪问。
“不怎么办。继续写。”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不怕。”
林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林默上楼回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小说网站的后台显示，阅读量涨到了六千多。评论区多了二十多条留言。有人说“巷子那段写得太好了”，有人说“作者快点更新”，还有人说“这个作者是不是华市一中的？我也是华市的”。
他关掉评论，开始写新的一章。
他写主角去书店买书，遇到一个同学。同学请他吃烤红薯，两个人站在路边吃。红薯很烫，主角吹了好几口才咬下去。同学笑他怕烫，他说不是怕烫，是嘴皮薄。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这是刚才发生的事。他改了名字，改了地点，但事情是真的。他犹豫了一下，继续写。
写完这一章，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他把章节发上去，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沈千寻发的消息。
【新章节看了。烤红薯那段是你编的还是真的？】
【编的。】
【骗人。】
【没骗人。】
【你嘴皮薄是真的。你上次喝奶茶的时候，烫到了，吹了半天。】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记得他喝奶茶被烫到的事？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你记性真好。】他回复。
【不是记性好。是注意到了。】
林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沈千寻说的话——“不是记性好。是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白雨薇也注意到了。顾清寒也注意到了。所有人都在注意他。他吃什么，喝什么，走哪条路，皱不皱眉，嘴皮薄不薄。所有人都在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沈千寻，是白雨薇。
【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你在书店里的样子。你在仰着头看架子上的书，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沈千寻。】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书架前，仰着头，手指点着一本书的书脊。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侧着脸看他。
林默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她在书店里。他下午去书店的时候，她也在。他没看到她。
他打字回复：
【你在书店？】
白雨薇回复：【嗯。路过。】
路过。又是路过。艺术学院在城东，书店在城南。她每天从城东跑到城南，就为了路过他去的书店？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他发过去。
白雨薇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了一条：
【好。】
又是这个字。上次她说好，第二天还是出现在校门口。这次说好，他不知道会不会也一样。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色的光。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雨薇在书店里。她看到了他和沈千寻。她画了沈千寻看他的样子。沈千寻侧着脸，眼睛看着他，表情很认真。白雨薇把那个表情画得很准，连沈千寻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他不知道白雨薇画这些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画了他所有的样子——吃饭的、走路的、躺在床上的、站在书架前的。她画了每一个瞬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晃来晃去。他看着那个晃动的光斑，慢慢有了困意。
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千寻。
【明天天气好，要不要去公园走走？】
他回复：【不去。明天有家教。】
【那周日呢？】
【周日也有。】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再说吧。】
沈千寻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叹气的脸。他没有回复。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帘还在动，月光还在晃。他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白雨薇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
【睡不着。画了一幅画。是你今天在公交站等车的样子。你站在站牌下面，看着手机，眉头皱着。路灯在你头顶，你的影子很短。】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低着头看手机。路灯在他头顶，光打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他的眉头皱着，嘴唇闭得很紧。
他看着这幅画，后背又凉了一下。她在公交站。他等车的时候，她也在。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但困意更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消息。一条是白雨薇的，时间是早上六点。
【早安。今天阴天，可能会下雨。带伞。】
另一条是沈千寻的，时间是早上七点。
【今天阴天，记得带伞。】
林默看着这两条消息，坐在床上愣了很久。两个人，同一天，说同样的话。她们是约好的，还是碰巧？
他不知道。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下楼吃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玄关的鞋柜旁边，放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伞，不是他的。
他看了那把伞一眼，下楼了。
餐厅里，林暖已经在吃早饭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看到林默下来，她抬起头。
“早。今天阴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林默看着她。第三个人说同样的话。
“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