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厨房端了粥出来，坐到她对面。喝了一口粥，咸蛋黄的，味道不错。
“小默，”林暖忽然说，“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你房间的灯十二点还亮着。”
林默的勺子停了一下。“你看我房间的灯了？”
“路过你门口的时候看到的。”
林默没有说话。他在想她为什么十二点还路过他门口。
“以后早点睡。”林暖说，“黑眼圈都出来了。”
“知道了。”
吃完早饭，他上楼换衣服。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确实有黑眼圈。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换了衣服，下楼。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看到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还在鞋柜旁边。他犹豫了一下，拿了自己的折叠伞，推开门。
外面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他走出小区，往公交站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路边看了一眼。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suv。
顾清寒的车窗摇下来，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
“上车。”她说。
“不用。”
“要下雨了。”
“带了伞。”
顾清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叠伞。“那把伞太小了。大雨撑不住。”
“没事。”
顾清寒没有坚持。她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一个纸袋，递出车窗。“早饭。”
“吃过了。”
“那留着中午吃。”
林默看着她手里的纸袋，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他说。
顾清寒点了点头，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
林默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他低头看了看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鸡蛋三明治和一杯热豆浆。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三明治吃了。鸡蛋很嫩，面包烤过，边缘有点焦。豆浆不甜，温度刚好。
上了公交车，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手机响了。顾清寒发的消息。
【三明治好吃吗？】
【还行。】
【明天给你带别的。】
【不用了。我自己会买早饭。】
顾清寒没有回复。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车子经过商业街，经过公园，经过书店。他看着书店的招牌，想起昨天沈千寻站在那里吃红薯的样子。她掰红薯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吹了吹，又继续掰。
他想着这些，车子到站了。他下车，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校门口没有白雨薇。他站了两秒，确认没有人，才走进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人来人往，都是穿校服的学生。没有白裙子，没有素描本。
他转回头，走进教室。
赵磊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吃包子。看到林默进来，他嘴里含着包子含糊地说：“你今天挺早。”
“嗯。”
“你手里拿的什么？”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拿着顾清寒给的豆浆。
“豆浆。”
“哪来的？”
“别人给的。”
赵磊看了他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八卦。“谁给的？”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女的。”
赵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
“没有。就是朋友。”
“什么朋友给你送早饭？”
林默没回答，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上。赵磊凑过来，还想问什么，上课铃响了。
他缩回去，咬了一口包子，小声说：“下课再问你。”
林默没理他，拿出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刘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子。她把卷子发下来，说今天做随堂测验。林默拿到卷子，看了看题目。不难，都是最近讲的内容。他做了大概四十分钟，做完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交了卷。
下课的时候，赵磊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
“完了。又没及格。”
“你好好做就能及格。”
“我好好做也做不出来。”赵磊叹了口气，“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个人补补课？”
“可以。我帮你问问。”
“你帮我补不行吗？”
“我没时间。周末排满了。”
赵磊叹了口气，趴回去。
中午，林默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今天吃的是鱼香肉丝、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他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沈千寻。她手里拿着那本蓝色封面的辅导书。
“你昨天推荐的那本书，我看了。”她说，“公式总结确实挺全的。”
“嗯。你开始做了吗？”
“做了一点。第一章的题还行，第二章有点难。”
“哪道题不会？”
沈千寻翻开书，指了一道题。林默看了看，是二次函数的值域问题。
“这个用配方法。”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先把二次项系数提出来，然后配方。你看，这样就行了。”
沈千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懂了。”
“你多做几道类似的题，就熟了。”
把书合上，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她忽然说：“林默，你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在看什么？”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没看什么。”
“你好像在找什么人。”
“没有。就是站了一下。”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千寻忽然说：“林默，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人在看你？”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就是感觉。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这边。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看到。”
跟赵磊说的一样。她也感觉到了。
“可能是你想多了。”林默说。
沈千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默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站了一会儿，上楼回教室。
下午的课他听进去了。数学课讲的是测验的卷子，他全对了，没怎么听。英语课讲语法，他认真做了笔记。语文课讲古诗，他听了半节，走了半节的神。
放学的时候，赵磊问他走不走。
“走。”
两个人走出校门。林默习惯性地往路边看了一眼。没有白色的suv。他收回目光，跟赵磊往公交站走。
“林默，”赵磊忽然说，“你那个小说，我表弟也在看。”
“张昊？”
“对。他说你写的东西比老师讲的还清楚。他想让你在小说里多写点数学题的解法。”
“我试试吧。”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林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往后窗看了一眼。路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
白雨薇。
她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开走。没有追，没有挥手，就是站着。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压住。
林默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街角。
他转回头，靠在椅背上。心跳有点快。她说好，不跟着他了。但她还是来了。站在路边，看着他上车。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跟着”。她没有跟踪他，没有出现在他身边，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这不算跟踪，但他能感觉到——她在。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车子摇摇晃晃的，他有点困。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
到家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两条消息。一条是白雨薇的。
【今天没有跟着你。只是站在路边看了一眼。你说不跟，就不跟了。】
另一条是沈千寻的。
【到家了吗？】
他先回复了沈千寻：【到了。】
沈千寻发了一个【好】字。
他看着白雨薇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白雨薇没有回复。
他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灯亮着，林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去别的地方。”
“吃饭了吗？”
“没有。”
“那等会儿。清姐还在做。”
林默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开心。林暖看着电视，时不时笑一下。
“小默，”她忽然说，“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在校门口站了一下？”
林默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猜的怎么这么准？”
林暖没有回答。她看着电视，嘴角微微翘起来。
“林暖。”林默叫她。
“嗯？”
“你到底在看什么？”
林暖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电视的光线下显得很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看你。”她说。
林默愣了一下。“看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默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平淡。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
林暖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歪一下，然后才弯上去。“你哪里都好看。”
林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默，”林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你？”
林默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们在看你，白雨薇在看你，沈千寻在看你，顾清寒也在看你。”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白雨薇，知道沈千寻，知道顾清寒。她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林暖说，“你在看什么，我也在看什么。”
林默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林暖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别想太多了。饭快好了，去洗手吧。”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默，”她说，“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看着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林默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几个明星在笑，笑声很大，但林默觉得那些笑声离他很远。
他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他洗了很久，久到林暖在餐厅喊他吃饭。
他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到餐桌旁坐下来。
林霜和林雪已经在了。林霜在盛汤，林雪在看手机。
“小默，喝汤。”林霜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排骨玉米汤，很鲜，玉米很甜。
“好喝吗？”林霜问。
“好喝。”
林霜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柔和，跟平时冷硬的五官不太搭。
“好喝就多喝点。”她说。
林默低头喝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他喝了一碗，林霜又给他盛了一碗。
“小默，”林雪忽然放下手机，“你那个小说，今天阅读量到多少了？”
“六千多。”
“涨得挺快。”
“嗯。”
“你有没有想过出书？”
林默差点被汤呛到。“出书？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写的那些东西，不够好。”
“够不够好，不是你说了算的。是读者说了算的。”
林默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想过出书这种事。他写小说，一开始是为了赚钱。后来写着写着，觉得挺有意思的。但出书——太远了。
“再说吧。”他说。
林雪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林默帮林暖收了碗筷，然后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暖站在餐桌旁边，正在擦桌子。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擦得很仔细。擦完桌子，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拧干，挂在架子上。
她做完这些，抬起头，看到林默站在楼梯口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他转身上楼。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林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跑不掉的。”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他闭上眼睛。
跑不掉的。
林暖说过这句话。白雨薇说过这句话。顾清寒也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都说跑不掉。
他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小说网站的后台显示，阅读量涨到了七千多。评论区又多了几条留言。有一条说：“作者什么时候更新？等了好几天了。”另一条说：“巷子那段写得真好，我也走过那条巷子。”
他关掉评论，开始写新的一章。
写了大概五百字，写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林暖说的话——“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看着你的。”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林暖什么都知道。白雨薇、沈千寻、顾清寒，她都知道。她说不管我跑到哪里，她都会看着我。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被云挡住了，房间里很暗。他听到楼下有声音，是林霜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经过他门口，没有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试着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光。有人在门外站着。
他没有动。他等着门被推开，但没有。那个人站了一会儿，光灭了，脚步声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关上的门。
他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是林暖。每天晚上都是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确认他在，然后去睡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晃来晃去。他看着那个晃动的光斑，想着林暖说的话。
“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看着你的。”
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他最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