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明日含笑点头,并未拆穿,只把那点促狭藏进眼底。
“不知小兄弟家中……”
明知他不会说实话,他仍温声开口,留三分余地。
“我一岁丧母……”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三岁气走父亲,打小孤零零一人,在山上攀岩啃树皮长大——整座山的树皮,早被我嚼得精光。”
话音未落,他已抢在欧阳明日开口前,飞快补上后半截,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闲话。
“呃——”
欧阳明日一时哑然,筷子悬在半空,愣了半息。
他早料到他满嘴跑马,却没料到他编得这般离谱——若让黄药师听见,怕真要气得拂袖断绝父女关系。
“怎么?不信?”
他柳眉一竖,腮帮子微鼓,气鼓鼓的模样竟透出几分娇憨。
若擦净脸上那层薄灰,眉目清艳,怕是更惹人心软。
“不……没有。”
他略一停顿,才缓缓接上。
他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压根没信。
可他也不恼——欧阳明日不是郭靖,没那么好糊弄;他本就随口一诌,压根没指望他当真。
倒是郭靖听得心头发紧。
他早从欧阳明日口中得知黄蓉是女儿身,此刻再听他自述孤苦,只觉他小小年纪,竟背负着整座山的荒凉。
“易山。”
欧阳明日侧首,声音不高不低。
“属下在。”
高易山立时会意,腰杆一挺,应得干脆。
“小……小兄弟,拿着。”
他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过去时差点又脱口唤出“小姐”,末了硬生生拐成“小兄弟”,耳根微红。
郭靖看得心头一热——这欧阳兄,真是厚道人!
他刚才听罢,手已摸向怀里钱袋,正欲解囊,见高易山已抢先一步,便默默缩回手,只低头猛扒了两口饭。
“你……为何对我这般上心?”
黄蓉盯着那袋银子,并未伸手去接,而是抬眼直直望向欧阳明日。
“没什么缘由,”他摇摇头,笑意温润,“顺眼,便顺手帮一把。”
这话入耳,黄蓉喉头忽地一哽。
这些日子无人问津,唯他肯俯身看他一眼——他鼻子发酸,不是为银子,是为那一句“顺眼”。
他忽然想起黄药师拂袖而去的背影,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涩。
“小兄弟,其实你不必黯然。”
欧阳明日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声音轻缓,“若论身世,我未必比你好过多少。”
“你能差到哪儿去?”他抬眼,目光扫过他锦缎长袍、腕上温润玉镯,还有身后始终静立如松的高易山,“光是走路有人随侍左右,这世上能享此福分的,怕是屈指可数。”
黄蓉听了欧阳明日的话,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不耐。
“哦?真要能走,我早蹽了,还赖在这儿听你发号施令?”
欧阳明日心头微涩,唇角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声音却沉静如古井无波。
“这话,倒像是在怪我拖累了你。”
黄蓉一怔,眼底浮起一丝茫然。
“你连这都不知道?我家少主自幼筋骨绵软如絮,膝下无力,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迈步了!”
高易山冷眼扫来,目光像淬了霜的刀子,直刺黄蓉。
“什么?!”
黄蓉与郭靖齐齐脱口而出,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对……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我——”
他脸霎时涨红,手足无措地攥紧袖角,语无伦次地朝欧阳明日赔不是。
“无妨。这副身子,我早当它是个老朋友了。”
欧阳明日语气轻描淡写,可眼底掠过一丝暗影——那不是认命,是蛰伏。眼下江湖风云将起,他手里攒下的机缘,足够换回一双能踏碎山河的腿。
“请过大夫没有?可有法子治?”
黄蓉忍不住追问。
自离了桃花岛,头一回遇见这样不端架子、不藏心眼的人,他打心眼里不愿看他困于方寸轮椅之间。
他爹黄药师一手医术冠绝东海,他甚至盘算着哪日寻个由头,请爹亲自走这一趟。
“我家少主开方子,活人多过死人;若论岐黄之术,放眼天下,能让他正眼瞧上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高易山昂首挺胸,字字掷地有声,眉宇间尽是傲然。
郭靖在一旁听得真切,默默点头,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敬重。
黄蓉却只觉狐疑——眼前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纵使天资再高,医道岂是光靠聪明就能登顶的?
只是方才失言在先,此刻再开口质疑,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只好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不知欧阳明日,并不奇怪。
武当山上那一场惊变,距今已整整九十八年。纵使当年他名动八荒,这些年深居简出,江湖上早没了他的传闻。
黄药师向来不屑提旁人长短,又怎会特意告诉女儿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