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他……”
高易山见那煤灰印子糊在金缎上,眉头一皱,刚要开口。
“易山,不必。”
欧阳明日抬手轻轻一挡,语调轻得像拂去一粒尘。
郭靖在一旁看得真切,正想替那少年说几句圆场话,话到嘴边,却被欧阳明日这云淡风轻的一句按了回去。
“欧阳兄这份气量,真如海纳百川——回头见了师父们,定要细细讲给他们听。”
他悄悄在心里咂摸着,只觉胸口暖烘烘的。
“哼,倒要看看你这‘君子’是装出来的,还是骨头里真有这股子韧劲。”
黄蓉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试探。
他初入江湖,撞见的不是趋炎附势之徒,便是鸡肠鼠肚之辈,能入他眼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而眼前这位,金衣不染傲气,遇窘不露愠色,是他至今见过最耐人寻味的一个。
他哪知,欧阳明日大宗师修为早已返璞归真,气息如古井无波;高易山虽未显露武功,一身筋骨却似铁铸铜浇;至于郭靖……在他眼里,就是个憨实敦厚的练家子,尚不及他一半灵巧。
所以他才敢大大方方凑上来,像只初试羽翼的小雀,专挑最亮的枝头落。
“哎呀呀,糟了糟了!把您这身贵气衣裳弄脏啦!”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立刻举起乌漆嘛黑的小手,作势就要往那块煤灰印子上狠擦——
动作急,眼神亮,嘴角还翘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只不过,黄蓉手上本就沾满黑灰,越擦越糊,欧阳明日那身月白长衫反倒被蹭出一道道灰痕,像被泼了墨似的。
“哎哟喂——打住!我家少主的衣裳,轮不到你来伺候!”
高易山眼皮一跳,立马跨前一步拦住,嗓门拔得又急又亮。
他心里清楚得很:少主虽随和,可素来洁癖,衣角沾半点尘都皱眉,更别说被煤灰糊成这样。
黄蓉一听,手顿时停在半空,歪头一笑:“凶什么?不擦就不擦,难不成还供着供?”
“易山,罢了。”
欧阳明日抬手轻按高易山肩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咦?这金线……倒有几分门道!”
他袖口微扬之际,黄蓉目光倏地被那缠绕指间的天机金线勾住——细如发丝,却泛幽光,柔中带韧,竟似活物般微微游走。
他爹是东邪黄药师,识宝之眼早已刻进骨子里,一眼便知此物非俗。
“哎呀,撞疼我手腕啦!赔吧,就拿它抵账。”
他顺势揉了揉腕子,指尖朝那金线一挑,笑得又甜又赖。
“你——!”
高易山刚咬牙憋住话,话头还没冒热气,欧阳明日已抬手示意,他只得把后半截怒气咽回肚里。
“这位朋友,理该是你撞了欧阳兄,再说你神完气足,毫发无损,何苦纠缠?”
郭靖见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厚实,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劲儿。
“你是哪路神仙?管得倒宽!给不给,又不是你说了算!”
黄蓉眼皮一掀,呛声利落,像甩出一颗石子,“啪”地砸在郭靖嘴边。
“我——”
郭靖喉结一滚,脸慢慢涨红,嘴张了又合,终究没挤出第二句。
“姑娘想拿这金线,打算做什么用?”
欧阳明日却笑意不减,偏头望向黄蓉,语气轻松,仿佛早料到他会回头。
他原以为,他要先跟郭靖较上劲,谁知他竟一眼盯上了自己这根金线。
“瞧着顺眼,逗个乐子呗。”
黄蓉摊摊手,说得随意,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既想试他深浅,也存心撩一撩这看似温润、实则难测的公子哥。
“此线乃我诊脉所用,断不能赠人。”
他摇头轻笑,话里却没半分推拒的冷硬。
黄蓉反倒一怔:原来他还通医道?更奇的是,以金线悬脉而断疾,寻常郎中连听都没听过。
“不过……”他顿了顿,指尖一绕一引,“这线本就极长,剪一截给你玩,倒也无妨。”
“铮——”
一声清越微鸣,他右手轻巧一扯,左腕金线应声而断,截下约莫两尺长的一段。
“喏,请收好。”
他递过去时,掌心微托,姿态坦荡,毫无吝啬之意。
“啧,脆得跟麻绳似的,没劲儿!不陪你们耗了!”
黄蓉接过一掂,扫了一眼,随手一抛一甩,转身就走,裙角翻飞,像只扑棱棱飞走的雀儿。
“少主,要不要寻家客栈换身干净衣裳?”
待他背影晃出视线,高易山才压低声音问。
“嗯。”
欧阳明日颔首,眉目沉静,不多言。
高易山当即推起轮椅,往街角客栈而去。郭靖望着三人背影,迟疑一瞬,也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