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七侠其余五人闻讯,纷纷撂下手中事务,策马扬鞭疾驰而至。
消息是从各峰弟子口中奔涌而出的——“俞三侠能走了!”——话音未落,人已跃上马背。风卷衣袍,蹄声如鼓,一路踏碎山间晨雾。
殷素素与张无忌也紧随其后赶到。这几日,张三丰每日以纯阳内力为张无忌涤荡寒毒,小家伙面色红润,再未咳出半口寒气。
“五哥——”
殷素素一眼望见张翠山,喉头蓦地一紧,眼眶发热。
他眼下青影浓重,身形削瘦,笑意却强撑得发亮。他怎会不懂?这副强打精神的模样,全是替他扛下的千斤愧怍。心口像被细针密密扎着,又酸又胀。
“嗯。”
张翠山抬眸,目光掠过他微红的眼角,唇角轻轻一扬,颔首如风拂柳枝。
只这一眼、一点头,殷素素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原来那道裂开的缝隙,正悄然弥合。他悄悄攥紧袖口,对欧阳明日的感念,无声涨成了潮水。
“欧阳少侠,小儿之命、三弟之身,皆赖你一手托起,老道谢你。”
张三丰声音清越,压下了满厅喧哗,目光灼灼落在欧阳明日身上。
“张真人言重了。”
欧阳明日坦然迎上那道目光,心头亦是一热——这分诚挚,不似客套,倒像老友执手相看。
“俞三侠虽已能行走,但筋骨重续、真气重聚,少说也得六七十日。”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凿进人心。
“够了!足够了!”
俞岱岩朗声接话,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浮尘轻颤。
曾几何时,他连指尖都动不得,只觉此生再无握剑之力;如今脚踏实地,膝弯尚存微颤,可那点久违的劲力,已如春溪破冰,在血脉里汩汩奔涌——这岂止是康复?分明是劈开死局,硬生生夺回一条活路!
“若肯信我,半月之内,俞三侠便可提剑纵跃,毫无滞碍。”
欧阳明日话音未落,满室寂然。
“哦?!”
张三丰须眉微扬,声如金石相击,“愿闻其详!”
两月变半月?这哪里是疗伤,简直是点铁成金!
“家师昔年救治一位异人,对方酬以《九阴真经》中一篇‘易筋锻骨篇’。此法专擅洗髓换脉,正合俞三侠之需。”
“这……”
张三丰一时凝噎,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众弟子更是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江湖规矩如铁律:武学秘传,非嫡系不授,非恩重不启。此刻谁也不敢贸然应声,生怕一句不慎,便撞碎了百年武当的门风。
“娘,为何大伙儿都像被点了哑穴?”
张无忌仰起小脸,不解地拽了拽殷素素的衣袖。
“无忌,噤声。”
殷素素指尖微凉,轻轻按住儿子的手背。
“哦……”
张无忌缩回脖子,乖乖垂下脑袋。
“张真人不必顾虑。”欧阳明日目光澄澈,坦然道,“此篇非师门禁脔,乃当年以医换术所得,本就无甚门户之限。”
“原来如此!”
张三丰豁然展颜,心头那点犹疑,瞬间化作云开月明。
他自然明白欧阳明日此举深意:俞岱岩若拖至寿诞之后才痊愈,真武七截阵便缺了一角;六人布阵,威势锐减三成。更关键的是——半月之期,恰卡在寿宴之前,既全了武当体面,又让恩情结得更紧、更深。至于那《易筋锻骨篇》,不过九阴一隅,于欧阳明日而言,轻若鸿毛;可对武当来说,却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
话音未落,欧阳明日已负手而立,一字一句,将全文诵出。
篇幅精炼,句句如刀刻斧凿,众人凝神谛听,不过片刻,已然默记于心。
“欧阳少侠胸襟如海,老道由衷钦佩。”
张三丰抚掌而叹,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震动——他虽不拘泥门户,却未料少年心魄,竟阔达至此。
“张真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欧阳明日拱手浅笑,谦辞里藏着分寸——他图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终有一日,能换来太极真意的倾囊相授。
“老道近来颇有所悟,不知欧阳少侠可愿拨冗,与老朽煮茶论道?”
张三丰话锋一转,笑意温厚。
他何尝真要论什么玄理?不过是借机点拨其武功关窍,将这份恩情,稳稳接住、妥帖回赠。
“求之不得,何敢劳烦真人相邀?”
欧阳明日朗声一笑,爽利应承。
“好!好!好!”
张三丰连道三声,笑声朗朗,直透窗棂。
这笑里,一半是为俞岱岩重振雄风而欢畅;另一半,则是因能亲手还上这份情义,心底踏实,如松柏立定青山。
……
此后半月,欧阳明日日日登临紫霄宫,与张三丰对坐松风之下。
越聊越深,张三丰眼中惊色愈浓——这少年见识之广、根柢之厚、悟性之锐,竟如深潭映星,静水藏雷。可越是惊叹,他心中那点惋惜,便越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