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山语声微沉,未尽之意如铅坠入水。
“多谢欧阳公子!”俞岱岩拱手深深一揖,脊背挺得笔直,“我虽残躯废肢,但武当七侠同气连枝——你救的是五弟骨血,便是我们七兄弟的恩人!日后但有驱使,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正是如此!”
其余几位侠士也纷纷应声,声如金石相击。七人肝胆相照,何须分彼此?谁对张翠山有恩,便是对整个武当山有恩。
“言重了。”
欧阳明日抱拳回礼,目光扫过七人肩并肩而立的身影,心中微澜轻漾。
“素素,无忌,快上前见礼。”
张翠山转身催促,语气温和。
可殷素素却身形微滞,目光落在俞岱岩身上,脸色霎时褪了血色。
十年前屠龙刀之争,他一枚淬毒银针,射中俞岱岩肩井穴;虽托龙门镖局护送返山,却遭成昆暗中截杀,致使俞岱岩筋脉尽毁,瘫卧十年——连指尖都再难抬动一分,比欧阳明日当年更甚。
罪不在他手,祸却由他始。他如何敢抬头?
张翠山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热浪里,浑然未察。
堂中诸人,唯欧阳明日与张三丰悄然留意,却都未点破。张三丰只当是旧识初见的拘谨,未曾深想。
“三师伯。”
张无忌仰起小脸,脆生生开口。
“哎哟,好孩子!”
俞岱岩咧嘴一笑,眼角泛起细纹,却终究抬不起手,摸不到那张稚嫩的脸庞。
“三哥……”
殷素素被儿子这一声唤得心头一颤,终于勉力抬起脸,唇色苍白。
俞岱岩笑容渐敛,眉头微蹙:“弟妹,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他低头太久,他只觉嗓音耳熟,却不敢认——于是这一句,问得迟疑,也问得沉重。
“素素。”
张翠山心头一沉,却仍朝殷素素唤了一声。
“三哥。”
殷素素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事已至此,遮掩反而显得怯懦,不如坦荡些——横竖躲不过去。
轰隆!
俞岱岩乍一听见那声音,又看清他眉眼轮廓的刹那,脑中似有惊雷炸开,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震。
他终于认出来了。
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嘴唇微颤,喉结滚动两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回房!快抬我回房!”
他猛地嘶喊出声,声音劈了叉,像绷断的琴弦。
“岱岩?!”
“三哥?!”
张三丰与张翠山齐齐一怔,面面相觑。
“抬我走——立刻!”
俞岱岩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再顾不得体面,只把拳头死死抵在胸口,指节泛白。
那几个道童哪敢迟疑,慌忙架起软榻,抬着他匆匆退下。
“三哥——等等!”
张翠山追出两步,嗓音发紧。
“三弟!”
宋远桥亦扬声疾呼,可俞岱岩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五弟,三哥这些年性子闷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见人已远去,宋远桥轻轻拍了拍张翠山肩头,语气沉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不愿眼睁睁看着师兄弟之间,因一场旧伤、一句旧话,裂开一道难以弥合的口子。
“老道这徒儿自残废后,心气儿是躁了些,倒让欧阳少侠见笑了。”
张三丰望着廊下空荡荡的影子,轻叹一声,转向欧阳明日。
“不敢当。张真人折煞晚辈了。”
欧阳明日摇头,目光清亮,“俞三侠的痛,我懂。”
众人闻言一静。
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少年,自小便是轮椅为伴,双足从未沾过地。
“七弟,你带欧阳公子先去歇息吧。”
宋远桥侧身吩咐莫声谷,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不知俞岱岩究竟被什么刺中了心窝,但此事拖不得,须得理清。
“好。”
莫声谷颔首应下。
“张真人,晚辈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欧阳明日起身拱手,姿态不卑不亢,既未纠缠,也未托大。
“师傅,我去看看三弟。”
待莫声谷引着欧阳明日与高易山走远,宋远桥才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