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欧阳明日身形清瘦,行动迟滞,宋远桥目光一落,心头蓦然一沉——仿佛又见十年前那个躺在寒冰床上、四肢僵冷如石的俞岱岩。同是遭人毒手、身陷绝境,可眼前这少年眉宇间却无半分颓气,反倒透着一股沉静如渊的韧劲。他比自己幼子年岁相仿,却早已尝遍冷眼、熬过孤寂、硬生生把一副残躯锻成了利刃。宋远桥暗自忖度:若换作自己少年时遭此劫数,怕是早被压垮了脊梁。
不多时,在宋远桥引路之下,欧阳明日与高易山已踏上了武当山道。
沿途松风拂面,云海翻涌,青瓦道观隐现于苍翠之间,飞檐挑向天光,古木参天而立,确有仙家气象。欧阳明日虽未言语,眼中却掠过一丝微澜——张三丰在此修真数十载,山势草木,竟也染了几分浩然清气。
“去,领两位贵客至西厢安顿,茶水点心,务必周全。”
刚抵紫霄宫前,宋远桥便唤来一名小道童,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
“是!”
那道童怔了一瞬,眸中闪过惊疑,却只垂首应下,不敢多觑一眼。
“欧阳公子,恕宋某失陪。五弟之事刻不容缓,还望见谅。”
宋远桥抱拳致歉,神色肃然。
“宋大侠言重了。张五侠骨肉垂危,理当先顾,我等自当静候。”
欧阳明日拱手回礼,语声清朗,不卑不亢。
话音未落,宋远桥已转身疾步而去,袍角翻飞,直奔后山祖师静室——显是去请张三丰出关了。
“二位,请随贫道来。”
小道童侧身引路,声音轻而恭谨。
穿回廊、过月门,三人行至一处雅致院落。青砖灰瓦,竹影婆娑,正是武当专待贵客的栖云轩。
“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安顿妥当,小道童临出门前又躬身一礼,态度谦和。
“有劳了。”
高易山颔首致意,亲自将人送至院门。
屋门轻掩,只剩主仆二人。
“少主……”高易山略一踌躇,终是低声开口,“您说,张真人真能拔尽张小兄弟体内的玄冥寒毒?”
欧阳明日望着窗外浮动的松影,缓缓摇头:“眼下,谁也不敢断言。”
与此同时——
张翠山一手紧揽张无忌,一手搀扶殷素素,在俞莲舟默然引领下,匆匆赶至后山禁地。
那扇黑漆木门紧闭如铁,门前青苔幽深。张翠山双膝一沉,重重跪在阶下,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而坚定:
“师傅!弟子张翠山归来了!十年音讯杳然,本不敢惊扰您闭关清修……可无忌身中玄冥神掌余毒,命悬一线,弟子万般无奈,只得叩门求救——求您,救救我儿!”
话音未落——
“吱呀”一声,门扉应声而开。
“翠山……”
苍老却温厚的声音自门内飘出,众人齐刷刷俯身拜倒。
须臾,一位白发如雪、面容却润泽如玉的老者缓步而出。他身着素净道袍,步履轻健,眉目间不见衰颓,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盛着百载风霜与无边慈悯——正是张三丰。
他年近百年,筋骨却似青松盘石,气息绵长如江河入海。经脉早已贯通如织,髓血澄澈如泉,后天之躯早化先天之基。若非十年前连遭重创——爱徒俞岱岩瘫痪在床,爱徒张翠山杳无音信——他本该是满头乌丝、面若冠玉的模样。那一夜之间霜染双鬓,不是岁月所催,是心尖上生生剜下的两块肉。
“师父……弟子不孝,让您苦等十年……”
张翠山喉头滚动,泪水无声滑落。他自幼失怙,是张三丰一把米、一盏灯、一本《道德经》把他拉扯成人。师徒情分,早胜骨肉。
“素素,无忌,快见过师公!”
张翠山抹去泪痕,忙转身唤道。
此时张无忌面色虽泛青灰,呼吸却尚匀,全赖欧阳明日先前以纯阳内力封住几处要穴,暂抑寒毒肆虐。
“素素叩见张真人!”
“无忌……给师公磕头!”
殷素素盈盈下拜,张无忌挣扎欲跪,却被张三丰宽袖一拂,轻轻托住。
“哦?翠山,这便是你妻儿?”
张三丰目光温煦,笑意从眼角漾开。
“正是拙荆殷素素,犬子张无忌。”
张翠山含笑点头。
“好!好!好!”
三声“好”,一声比一声热切。他膝下无嗣,视弟子如亲子,弟子之子,便是亲孙。
“既已嫁入武当门墙,往后便唤我一声‘师父’吧。”
他转向殷素素,语气温和如春阳化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