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尾银鳞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
纵有千般自信,可每当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滞涩的声响,他心底仍会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阴影——
不是绝望,是不甘;不是软弱,是自省。
这念头早已盘踞多年,无声无息,却如藤蔓缠绕心脉。
否则,他何苦十年寒暑苦练剑术,何苦通读医典、遍访奇方,只为让世人记住的,不只是“轮椅上的欧阳少主”,而是那个——配得上一切仰望的名字。
只是,从前欧阳明日压根没往这上头想过,如今却被王语嫣无意间点醒了。
当然,心底那点微弱的自惭,并未将他压垮——他骨子里,从来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毕竟,他可是穿越来的,眼界和心胸,早甩开这方天地里寻常人几条街。
再者,有系统傍身,又摸清了此间山河脉络、人情世故,他从不怀疑自己终能站起身来。
可眼下,心里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焦灼难耐: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双腿复原。只因这一声“少主”背后,不只是尊称,更是沉甸甸的担子与期许。
一旁的高易山见他抬手重重拍在膝头,眼神倏地一暗,喉头也跟着发紧。
他懂——那一下不是泄愤,是咬牙咽下的不甘。可偏偏,他束手无策。愧意如针,密密扎进胸口,连呼吸都带刺。
归途沉默,回了客栈后,三人再没踏出房门半步。
晚饭后各自安歇,往常总爱吹几支笛子的欧阳明日,今夜却只合衣而卧,竹笛静静躺在枕边,一声未响。今日的事,到底在他心上压了一道浅痕。
次日清晨,曼陀山庄湖畔凉亭,王语嫣照例捧书而坐。
可今日书页翻得慢,目光频频飘向湖心,仿佛那粼粼水光里,藏着他盼着出现的影子。
可惜,一连三日,湖面空阔,唯风拂柳,不见舟影,也不见那人。
王夫人何等敏锐?女儿眉间那抹游移、指尖那点无意识的捻页,全被他看在眼里。
可无论怎么试探,王语嫣只垂眸浅笑,一句实话也不肯漏。王夫人细察无异,终究没再追问。
第四日,王语嫣还是来了。
明知希望渺茫,脚步却仍不由自主。晨光漫过湖面时,他守在亭中,一寸寸数着时辰;日头升至中天,他默默用过午膳,又折返凉亭。
“咦?”
本已心灰意冷的一瞥,却骤然凝住。
“是他!”
虽隔得远,小舟轮廓模糊,但那侧影、那姿态,分明刻在他记忆深处。
他转身便跑,裙裾翻飞,直奔湖岸停船处——那里青石微润,芦苇低垂,正是初遇之地,也是整片湖湾唯一稳当的泊岸口。
“你终于来了。”
他气未喘匀,小舟已缓缓靠岸。船头立着的,果然是欧阳明日,身旁还站着高易山。
“王姑娘,又见面了。”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离岸近了,唇角微扬,声音轻而温。
高易山早识趣地退到船尾,背过身去,只留一个宽厚的脊背,像道不动声色的屏风。
这几日,他其实日日想来,可每每临行前,总被一股说不清的滞涩绊住脚跟。
旁人嘴上说得洒脱,真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那点别扭有多硌人。
今日他终是横下心,让高易山撑篙再入太湖——本没指望撞见他,谁知舟刚泊定,他便如约而至,像早把心跳算准了时辰。
船尾,高易山偷偷瞄着两人,越看越觉得登对:一个清绝如月,一个沉静似水,连湖风拂过时的节奏,都仿佛悄然应和。
可他们之间,除了几句清谈,再无逾矩之举。王语嫣始终立在木台之上,足尖轻点青石,未挪半步。
“少主,王姑娘——不如我陪二位,绕湖转上一圈?”
高易山实在按捺不住,朗声开口,嗓音里裹着三分热切、七分试探。